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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椒房殿与副本 马车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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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到云县那日,正逢暮色。
谢依翡跳下车,手里还攥着那把锅铲。外祖母在院里听见动静,探头望了一眼,愣住片刻才开口:"翡儿?怎的回来了?"
谢依翡站在院门口,锅铲往身后藏了藏:"……回来住几日。"
外祖母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转身去灶房端了碗粥出来:"先吃了再说。"
谢依翡蹲在门槛上喝粥,外祖母坐在旁边择菜,也不言语。院子里静得只余碗勺轻响。她喝完粥把碗放回灶台,蹲到菜地里拔萝卜。外祖母在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半晌才说了一句:"宫里待不住了?"
谢依翡拔萝卜的手没停:"待不住。"
"那便不待了。"
谢依翡应了一声。第二日早起浇菜、晒萝卜干、蹲门槛上剥豆角。和冷宫的日子没什么两样,只是灶台矮了些,院子小了些,旁边蹲着的人换了。她以为日子就这样了。种地、养鸡、等老。不用见那死王上,不用回冷宫,不用再管什么三千佳丽什么太后什么劳什子事。
然后圣旨到了。
她正蹲在菜地里拔萝卜,外祖母从屋里小跑出来,声音又高又急:"翡儿!快!宫里来人了!"
她抬头。院门口立着一队轻骑,甲胄上沾着尘土,显然是赶了远路。为首的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锦帛展开,声音洪亮字正腔圆——
"王命:谢氏依翡,贤良淑德,堪配王室。着即立为王后,即日回宫完婚。钦此。"
谢依翡蹲在菜地里,手里攥着一根刚拔出的萝卜,泥土从根须簌簌落下。
她没动。
外祖母在身后推了她一把:"翡儿,接旨!"
她慢慢站起,将萝卜放进竹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上前跪下去,双手接过圣旨。动作很慢,面上没什么表情。但低头看那卷明黄锦帛的时候,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那侍卫又补了一句——语气恭敬,声音却不大不小刚好让她听清:"王后娘娘,王上说了。您若不肯回,王上便亲自来云县接。"
谢依翡沉默良久。她把圣旨卷好塞进袖中,抬头看外祖母:"……我回去。"
外祖母看着她:"你要抗旨?"
"抗旨是死罪。"她说话的语气平得像在说萝卜老了,"我不能连累你。不能叫谢家再出事。"
她把那根萝卜在水缸边洗了洗,咬了一口。脆的,甜的。嚼了两下,含糊补了一句:"……况且他真会来。那比圣旨还烦人。"
当日下午她收拾了包袱——比当初从榭水居跑路时多了一口锅,外祖母塞给她的,说宫里灶台再大也不如自家的锅顺手。她用包袱皮裹好背在背上。临出门回望了一眼院子。菜地里的萝卜还有半垄没收,豆角架子才搭了一半,鸡圈里那只芦花鸡歪头看她。
她攥紧袖中的圣旨,踏上了回宫的马车。
回宫的路比出宫时快许多。她还没想好如何面对那人,马车已在宫门口停下。她背着锅跳下来,站了一息,抬脚往里走。
椒房殿的灶台翻新了——比她走时宽了半尺,青石板台面打磨得光滑平整。她站在灶台前,把自己那口锅放上去,尺寸刚好。低头时她看见了锅沿内侧那道歪歪扭扭的"翡"字。
她伸手摸了一下那道刻痕。然后转头看旁边那个一直没有开口的人。
怜泠然靠在门框上,玄色深衣,玉冠束发。他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身上,不紧不慢,不急不躁。
"你是不是早就把锅运回来了?"她问。
他没有答话,只是嘴角微微弯起。她转过身,把包袱里的油盐酱醋一罐一罐拿出来,整整齐齐码在灶台角落,然后生火、烧水、做饭。他靠在门框上看她做完这一切。那日傍晚的萝卜汤比平日咸了些许。他喝完了一整碗,什么也没说。
椒房殿的日子比冷宫宽敞,但做的事情大同小异。她炒菜,他坐在旁边的案几上批折子。她不回头,他便盯着她的背影看。看久了,她会放下锅铲,头也不回地说一句:"眼疾便去太医治。"他嘴角微扬,继续看。她骂完那句,转回去炒菜,往锅里多撒一把葱花。
日子久了,他开始试探着往前凑。有一回她正蹲在后院菜圃边收衣裳,他跟过去,双手撑在她两侧的晾衣绳上,将她整个人圈在臂弯间。他低头开口:"寡人欢喜你。不是王上对妃嫔那种,是怜泠然对谢依翡那种。"她抱着刚收下来的一摞衣裳仰头看他,面上波澜不惊,认认真真地问了一句:"你手不酸么?"
他手确实酸了。她从他臂弯下钻出去,继续收衣裳:"酸便放下来。挡着我收衣裳了。"
他无言以对。但夜里她路过他批折子的案几时,往他手边放了一碟蜜饯,什么也没说便走了。他抬头看见那碟蜜饯,愣了愣,低头笑了一声。那笑跟平日挂在面上的温润弧度不太一样。
又有一回他坐在案几旁,看她炒菜,忽然问道:"寡人生得如何?"她回头瞥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遍,转回去继续炒菜:"两只眼睛一张嘴,还能长成什么样。"他沉默了一瞬。但这一次她转回去之后,铲子在锅里多停了片刻才继续翻。
又有一回他坐在灶台边看她做饭,沉默良久忽然开口:"寡人想要个孩子。"她说:"子鹊已然够操心了。再领养一个,太累了。"他愣住:"……领养?"她说:"你若当真觉得孤单,便叫我一声娘。我认你作儿子。"他:"…………"子鹊从门口探进脑袋:"那我该叫王兄,还是王侄?"怜泠然回头瞪了他一眼,子鹊缩回头去,脚步声比平日轻快了不少。那日夜里他碗里多了一块红烧肉。她什么也没说,但他知道那块肉是她特意留的。他低头慢慢吃了,嚼了很久。
某日傍晚他又凑过来说浑话,她反手一掌扇在他脸上。他捂着脸含笑道:"这算不算肌肤之亲?"她说:"你再说一句,今晚莫想用饭。"夜里无人时他又说了一遍,又挨了一掌。他捂着脸说扇一巴掌给个吻不过分吧,她没理他,转身刷锅去了。但刷完锅回屋的时候,她从他案几旁经过,往他手边搁了一碟新切的梨。
他望着那碟梨,嘴角那点弧度挂了一夜。从前她撒葱花、放蜜饯、留肉、搁梨,每一样都是"顺便"。但他数着呢。他全数着了。
张奚后来听说了这些事,站在乾元殿门口摸了摸袖口里的镯子,心想王上挨了打还这般模样,当真是无药可救。但他转念又想——王上挨打是因为说了浑话,王后打他是因为听了。她听了才打的。张奚把这个念头也按了下去。
日子一天一天过。椒房殿的灶台日日冒着烟,菜圃里的韭菜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某夜她独自坐在灶台前,等锅里的水烧开。闲来无事,将系统面板唤出来看了一眼。回档次数停在六十,没有再动过。她又看了看右上角那行字——"存档:谢依翡·二十岁·冷宫·太后死后当晚。"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灶膛里的火光映在面上,明灭不定。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她从前不曾细想的事。
若她一直留在这里,活到哪一日寿终正寝——那时候系统会将她的魂魄送回何处?送回椒房殿么?送回怜泠然身边么?
不会。她从未在椒房殿存过档。系统不认。它只认得那一个点:冷宫。她二十岁。太后刚死。她还没见过怜泠然在太庙跪碎了蒲团之后、对着她笑成什么模样。
她坐在灶台前,手指搭在膝上,慢慢攥紧了衣角。留在这里,她活完一辈子,会回到冷宫。重新活一遍,再活完一辈子,再回到冷宫。每一回都会遇见他,每一回他都会追过来,每一回她都会看着他从太庙一路追到椒房殿。她活多少回,他便追多少回。
她不想让他追那么多回。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面板。回档次数旁边浮着一行细小的字,以前从未留意过,此刻在火光里若隐若现:"副本进度:一。通关当前副本可解锁下一副本。累计通关副本达十,可激活自由存档。"
她盯着那行字。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自由存档。可以存任何一个地方,任何一个时辰。不必被锁在冷宫那晚。
她关了面板,站起来,把灶台擦了一遍。锅刷干净,碗筷归位,菜圃浇了水,子鹊的外衣叠好放在凳上。猫食碗添满了。她做得很仔细,一件一件做完了,和从前从榭水居去冷宫时一样妥帖。
然后她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纸,提笔写了一行字:
"我去别的副本看看。锅给你留着。"
她想了想,没有写"再也不见"。因为原本就没有打算再也不见。她把纸条压在枕头底下,背起包袱。锅铲揣在怀里,外祖母给的那口锅太重了,带不走,便留在灶台上。
她走到门口回头望了一眼。灶台上的锅静静搁着,锅沿上那道"翡"字在月光里隐约可见。她收回目光,踏出了椒房殿的门。
那夜怜泠然批完折子回椒房殿时,步子比平日轻快。她白天说了"明日夜里还做萝卜炖排骨",他便盼着。推门进去,灶台是冷的。锅是干净的。菜圃浇过水了。猫食碗是满的。子鹊的外衣叠好放在凳上。
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他走过去拿起来,展开,看见那行字。攥着纸条的手指慢慢收紧了,又松开。他站在空荡荡的椒房殿里,良久未动。过了许久,他把纸条叠好放进袖口,贴着那副玉镯的位置。然后他转头看了看四周。灶台擦得干干净净,锅沿上那道"翡"字还在,菜圃里的韭菜刚冒了新芽。她走得很仔细。每一件都做完了才走的。
他站在灶台前沉默许久。然后转身走出椒房殿,穿过院子,走过冷宫的墙根,站在了冷宫门口。那扇旧木门虚掩着,他推了一下,门轴吱呀一声。他走进去,站在那个小院子里,抬头看门框上那块歪歪扭扭的木匾——"萝卜居"。不知她什么时候钉上去的。他抬手摸了一下木匾边缘被风吹雨淋后翘起的皮,又摸了摸那道"居"字的最后一笔,她的字就那样,收尾总往上挑一挑,挑得没个正形。
他没有落泪。面上甚至还挂着那抹温润的弧度。但往回走的时候,步子慢得像每走一步都在等什么人从身后唤他一声。没有人唤他。他走到乾元殿门口,顿了顿,推门进去了。
第二日早朝。他坐在龙椅上,嘴角还是那个弧度。满朝文武跪了一地,无人敢抬头。他温声听完了奏报,温声批了折子。散朝后他回乾元殿,批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去了椒房殿。灶台是冷的。
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他每日都去看一眼。灶台始终是冷的。菜圃里的韭菜在长,猫食碗每日空了又满,子鹊回来添的。两个人有时在院子里碰见,子鹊叫一声"王兄",怜泠然点一下头,再没有多余的话。
有一日他路过冷宫门口,脚步慢了一下。他望着门框上那块木匾,上面的字他分明见过许多次,但那一瞬忽然卡住了,像有什么在舌尖上打了个转,想不起那三个字是什么。他在那里多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匾上"萝卜居"三字被日头晒得发白,笔划边缘翘了皮。他看了半晌,才想起来。是"萝卜居"。他笑了一下,走了。
那日夜里他批完折子,又去了椒房殿。殿里空着,他推门进去,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他低头看见灶台上搁着一把韭菜。新鲜的,根部还带着湿润的泥土,像是刚从菜圃里拔出来的,掐断的茬口还是青白湿润的。他方才路过菜圃时分明看过,韭菜还在地里,没动过。
他站在灶台前,望着那把韭菜,攥着袖口的手慢慢紧了,又松开。他没有回头找,也没有喊人。他只是伸手拿起那把韭菜,在灶台上理了理根须,搁进了水盆里。
他不知道她回来过。但韭菜知道。水盆知道。灶台上那道刻痕知道。
他坐在灶台边的案几前,望着水盆里那把绿盈盈的韭菜,嘴角那抹弧度挂了一夜。第二日他让人把那把韭菜切了,和鸡蛋一起炒了。
吃的时候他嚼了很久,什么也没说。张奚在旁边伺候着,低头的时候看见王上碗底干干净净,连一点菜汁都没剩下。张奚没有问。袖中那对镯子贴着胳膊内侧,凉丝丝的。
日子继续过。朝政照旧理,折子照旧批。他偶尔还会路过冷宫门口,步子不再慢了。椒房殿的灶台偶尔会多出一把新鲜的菜、一碟蜜饯、两根笋,没有人知道是谁放的。子鹊有时回来吃饭,灶台是热的,菜是炒好的,碗筷摆了两副。他坐下来吃,吃完刷碗,把灶台擦净,把水缸添满,然后离去。第二天再来,灶台还是热的。
怜泠然也来。他们有时在院子里碰见,便一起坐下用饭。谁也不提那把韭菜,也不提别的。日子就这样过着。
朝中有人问起王后,怜泠然端着茶盏说了一句:"她出门了。过些时候便回。"旁人不再问了,但心中疑惑——王后出门,怎的连个仪仗也没有?
只有张奚知道。那些灶台上凭空冒出来的韭菜、蜜饯、鲜笋,他偷偷查验过。笋是云县那边的品种,根部裹着的土是红褐色的,和京郊的黑土不一样。他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但他知道她还在。
有一日他值夜,路过椒房殿时看见灶台上又放了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萝卜汤,还冒着热气。他探头望了望殿里,没有人。碗底下压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只写了两个字:"咸了。"
张奚没有碰那只碗。他退到殿外,站在月光底下,低头摸了摸袖中那对镯子。他嘴角抽了一下,又压了回去。心想——咸了便咸了罢。人还晓得回来放碗,比什么都强。
那碗萝卜汤后来被谁喝了,张奚没有问。但第二日早晨他路过椒房殿时,碗已经空了,洗净了,倒扣在灶台上晾着。水盆里新泡了一把干枣,鼓鼓囊囊的,正吸着水慢慢涨开。
椒房殿的烟囱隔三差五便冒一回烟。有时是清晨,有时是傍晚,有时是半夜。没人晓得是谁在烧火,但灶台上隔几日便会多出一点东西——一碟腌萝卜、半筐蒸饼、两根腊肠、一小罐蜂蜜。没有署名,没有字条,偶尔碗底压一句"咸了"或者"火大了"或者"下次少放姜"。
怜泠然每回都吃了。吃完了把碗洗了,倒扣在灶台上晾着。然后坐在案几前批他的折子,批着批着嘴角便弯一下,弯了又不让人看见,低头假装在看字。
日子一长,宫里渐渐传开了——椒房殿有灶神。灶神隔三差五便来做饭,吃完便走,灶台永远干干净净。没人见过灶神长什么模样,但灶台上隔几日便会多出些吃食,碗底偶尔压着字条,字迹歪歪扭扭收尾往上挑。
怜泠然听见这传言时正在喝茶,呛了一口。放下茶盏擦了擦嘴角,没说什么,但那一整天嘴角的弧度比平日深了许多。
张奚站在旁边,低头的时候想——灶神。灶神好。灶神总归还要回来做饭的。
水盆里那把干枣泡了一夜,第二日便涨得饱满圆润,红彤彤地浮在水面上,像一小碗攒着的、还没说出口的话。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