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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太庙与墙头 国师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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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师当日下午便到了。
裘国师,发白如雪,面若童子,一袭白衣,手中一柄玉拂尘,步履生风,宛若画中走下来的老神仙。
怜泠然未细说,只讲近来时序混乱,常觉某些事“做过”,似有邪祟作扰。裘国师闭目听了半晌,捋着白须颔首:“此乃时序之妖。王上莫忧,待臣作法驱之。”
法坛当日便搭起来了。乾元殿前的空地上,五色幡旗迎风猎猎,香炉中插了九炷长香,铜剑、符水、朱砂,家伙事儿摆了一长溜。
裘国师换了法衣,踏罡步,念咒语,铜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念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收剑拱手:“王上,邪祟已除。”
怜泠然立在法坛前头望着国师。
眼前一花。
国师又立回法坛中央了。罡步重踏,咒语重念,一个字不差,连拂尘扬起的角度都分毫不差。一次。两次。三次。五次。
怜泠然面上那弧度纹丝未动。
他看完了第十遍,国师收剑拱手说“邪祟已除”的时候,他温声说了一句:“有劳国师。回府歇着罢。”
国师躬身退下,心中想今日王上格外体恤臣下。往常作法都要留他用膳的,今日倒是心疼他累了。
同一日下午,冷宫里谢依翡正在烤饼。
黍米饼,面团是她早上揉的,搁在灶台边醒了大半日。她揪了一块按扁,抹了层猪油,贴在锅边慢慢烤。
火候没看好。饼底焦了,黑乎乎一团,拿起来闻着一股糊味。
她看着那块焦饼,面上没什么表情,心中默念——回档。
眼前一花。她又立在灶台前了,手里面团还是湿的,没下锅。她重新抹油,重新贴锅边,火小了些,慢慢烤到两面焦黄。
满意了。咬了一口,嘎嘣脆。
界面右上角数字跳了一下。她从十五攒到十六。
她不晓得同一时刻的乾元殿前,裘国师正立在法坛上。他已回家歇着了。但歇着之前又被请回来了——怜泠然坐在乾元殿中品了一会儿茶,觉着方才法事那股劲儿仿佛没断干净,又传了一次国师。
国师换了法衣,踏罡步,念咒语。收剑拱手说“邪祟已除”的时候,怜泠然面上那弧度没变。但国师自己觉着不对劲了。他为何觉着这话他说过了?
他不敢问。王上笑着让他回府歇着,他便回去了。
又过了两日。谢依翡早上多睡了半个时辰。被窝暖和,窗纸漏风,但薄被裹紧了便不觉冷。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将进度条拽回了天亮那一刻。界面数字跳到十七。
她多躺了一会儿,起来生火做饭。
那日清晨裘国师正在府中收拾行装。王上已让御林军将他“请”出都城了,理由是国师年事已高,不宜操劳,特许归乡养老。他坐在马车里嘟囔:“邪祟都驱了呀……怎的还赶我走呢……”
嘟囔到第三遍的时候,马车忽然顿了一下。他探头一望——城门关着。守城官面无表情地立在那儿,像在等他。国师怔了一下,揉了揉眼。马车又开始走了,城门也开着。
他觉着是自己老了,眼花了。
他不晓得他真的被赶了第二遍。
谢依翡那日午间剥豆角,豆荚里有个虫眼,她把豆子倒回去重新剥了一遍。界面数字跳到十八。
怜泠然坐在乾元殿中翻阅祭祀典籍,翻到第三本的时候忽然觉着这几页他都看过了。他以为是自个儿走了神,翻回去重看,又看了一遍。又觉着看过。翻回去,再看一遍。
他看了七遍同一段。把那几行字背下来了。
“国师若不能驱,则太庙祖宗生怨。怨则时序颠倒,非诚心叩拜不能解。解法:三日之内,每日晨昏两次,焚香沐浴,三跪九叩,诚心祷告。”
他合上书卷,静默良久。
“……行。”
太庙三日。
第一日。怜泠然跪在青砖上,膝盖磕下去一声闷响。他焚了三炷香插入香炉,叩首下去,额心贴地。神色恭谨。
“祖宗,孙儿来了。您若有气,直说便是。”
冷宫里谢依翡蹲在菜圃边上翻土。日头晒着背,她用手背蹭了把汗,把萝卜籽重新按了按。
界面数字稳在十九。她近来拉得勤了,快到二十了。
第二日。怜泠然垫了蒲团接着跪。膝盖已然青了。焚香叩首,念祷文,一丝不苟。
“祖宗,孙儿膝盖都肿了。消消气?”
谢依翡蹲在灶台前吹火,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她想试试韭菜是不是能长得快些,把进度条往后退了退。
界面数字跳到二十。
第三日清晨。
谢依翡醒得比平日早,但她赖着不起。冷宫这地方旁的没有,清净却是真的。她裹着被子翻了个身,心中默念回档,又将进度条拉了一遍。
界面数字跳到二十一。
太庙里。
怜泠然跪在蒲团上,焚香叩首,念到“祖宗息怒”四个字——
眼前一花。
他又跪在了太庙中。手里那炷香仍是完整的,方点燃的模样。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望了望香炉里升起的烟。
颤声开口:“……祖、祖宗?”
无人应答。
他跪下去重新念。又回了。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第六遍。第七遍。第八遍。
每次都在念到最虔诚那一下被甩回起点。每次他都重新焚香,重新跪好,重新叩首。神色恭谨,一丝不乱。嘴角那抹温润的弧度稳稳挂着。
心中已然疯了。
祖宗啊祖宗啊祖宗!!孙儿错在何处您说句话成不成!!孙儿膝盖快碎了!!香烧了八遍了!!您给句准话!!
第八遍他跪在那儿,声音带着一种快绷不住的颤,面上那弧度还挂着:“祖宗……孙儿知错了……孙儿到底错在何处您说……孙儿膝盖快碎了……”
又回了。
第九遍。
他跪着,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嗓音哑了:
“……祖宗,是孙儿不孝。”
跪下。叩首。额心贴地。阖目。
等了许久。
没有回档。
他慢慢睁眼,眼眶泛红。又磕了三个响头。扶着柱子站起来的时候腿打着颤,走出太庙的时候整个人仿佛从水里捞出来的。
张奚在门口候着,王上出来时嘴角那弧度还在,但眼眶是红的。怜泠然对张奚说话时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祖宗……终于原谅寡人了。”
嘴角那弧度终于成了真的,松了一口气的弧度。
张奚搀着王上往回走,路过冷宫方向时脚步顿了那么一下。他低头望了望王上青紫的膝盖,又望了望西边的宫墙,忽然想起一个事——今早谢庶人起得比平日晚了一些。也就晚了一小会儿,约莫半个时辰。
他将那念头狠狠按下去,面上堆笑:“祖宗原谅王上了,真好……”
他心中对自个儿说:莫深想。莫深想。
袖中那对镯子贴着胳膊内侧。这事更不能让王上晓得。
当晚怜泠然躺在龙床上,抱着膝盖上的热敷布,望着帐顶,嘴角弯着:“祖宗还是疼孙儿的。往后好生祭祀,初一十五不断香火。再不惹祖宗生气了。”
翻了个身,心满意足地阖眼。
冷宫灶台前,谢依翡蹲着烤黍米饼。往饼上抹猪油,搁在灶膛边慢慢烤。两面焦黄,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
打开界面瞅了一眼,回档累计稳稳挂在二十二。
她点点头:“攒着罢。往后用得着。”
她不晓得她随手拉的那几下进度条——让她家王上在太庙跪碎了两块蒲团,磕了百八十个头,与祖宗对线了九回。
她打了个哈欠,把灶台擦了擦,回屋歇了。
又过了几日。
谢依翡蹲在冷宫门口剥豆角。豆粒一颗颗剥进竹筐里,豆壳堆在旁侧。脚步声由远及近,她抬头——一队人往这边走,打头张奚,后头侍卫,中间簇着个穿石榴红裙子的女子。
那裙子她认得。压在箱底那件,一模一样的。
她放下豆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张奚凑过来压低声音:“谢庶人,王上有令,让您去池边一趟。”
“作甚?”
“……王上说,让您去看个热闹。”
谢依翡跟着张奚到池边时,那穿石榴红裙的女子正立在岸边。周采薇。入宫前同批选秀的,当初没少给她使绊子。
此刻周采薇正对着水面整鬓边珠花,嘴角挂着得意的笑。谢依翡立在人群后头正琢磨张奚说的“热闹”是什么,周采薇往前探身,像是要摘池边那朵荷花——
脚下一滑。整个人栽了进去。
水花炸开。石榴红的裙子湿透了沉得似铅块一般,她扑腾着浮不起来,呛了好几口水。旁边妃嫔尖叫着喊人。张奚立在岸边纹丝不动,嘴角绷着。
周采薇被捞上来,呛着水跪在地上,头发糊了一脸。
怜泠然立在池边,面上挂着那抹弧度。目光从周采薇身上扫过去,语气平得像在念菜名:“送她回去换衣裳。”
妃嫔们扶着周采薇退下了。人散了大半。
张奚正躬身等着示下,余光瞥见王上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不是看池水,不是看周采薇。是看冷宫院墙的方向。
那里的空气在扭。似暑天路面蒸腾的热浪,又像水波被什么东西搅了一下。
怜泠然认得这个。太庙里九遍,每遍回档之前,空气都是这般先扭一瞬。
“都退下。”声音不高不低,那弧度还挂着。“寡人自己走走。”
张奚愣了一瞬,不敢多问,领着侍卫走远了。
怜泠然放轻脚步,绕到冷宫院墙西侧。墙不高,他踮了踮脚,从野草缝里往里望。
看到了。
一个女子蹲在菜圃边上,素色旧衣,袖子卷到臂弯,手上满是泥。
她面前浮着一行淡金色的字,悬在半空,似隔水观影。她拿手指在空气里拨了一下,字晃了晃又聚拢,翻了一页。然后站起来,到灶台边拿了一块蒸饼咬了一口,又走回菜圃边蹲下。
晨光从她背后打过来,碎发映成淡金色。鼻尖上沾了一点泥,大约是拔草时蹭的。
她阖目,眉间微蹙——
空气扭了一瞬。
再睁眼时,手中多了一把枣。凭空冒出来的,从指尖那一点淡金色的光里渗出来,落在掌中。饱满的冬枣,带着露水。
她低头将枣一颗颗码进陶碗里,认真得像在做什么顶要紧的事。码满一碗,拿起一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腮帮子鼓起来又落下去,嘴角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怜泠然立在矮墙外头,手指慢慢攥紧了袖口。
太庙。三日。两块碎蒲团。百八十个头。
他焚了九炷香,跪了九遍。每遍都在“祖宗息怒”四个字出口的瞬间被甩回起点。他以为是祖宗降罪,是国师不济,是祭祀出了岔子。他把能试的都试了,最后跪在蒲团上红着眼眶喊“祖宗,孙儿知错了”。
然后他发现,让他跪了三日的人蹲在此处,吃饼,变枣。
为多拿一把枣。
他该动怒的。他是王上。他在太庙跪肿了膝盖,此人在冷宫玩闹。
袖中手指攥得泛白,嘴角那弧度还挂着,但后槽牙已然咬紧了。
然后他看见了她转头。
眉目精致得似画师一笔笔描出来的一般,肤色白得近乎透亮,鼻尖上那一点泥像谁随手点了个墨点子。她嚼着枣,腮帮子鼓着,实话说不上端庄,甚至有些傻气。
他张了张嘴,那句“你给寡人站起来”卡在喉咙里。
变成了一声极轻的笑。
他认了。这个人让他跪了三日。他在太庙认了祖宗。此刻在冷宫墙外头认了这个人。
他立在矮墙外,她蹲在菜圃里。隔一道墙一丛草。
她不晓得他在看。她把陶碗里最后一颗枣摆正,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进了灶房。
他望着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池边,比来时慢了一些。
张奚在池边等着。王上从冷宫那边绕回来,面上那弧度挂着。但张奚觉着与走之前不一样了——仿佛更真了些,从嘴角蔓延到了眼底。
“王上,可要去冷宫传谢庶人问话?”
“不必。”语气平平的。“池边脚印清楚,赵内侍先动的手。孙内侍推人不假,但事出有因。免死罪,流放。”
张奚愣了一瞬——王上问都没问谢庶人,断案断得似亲眼看见一般。不敢多问,躬身应了。
怜泠然踏上回銮,玄色深衣下摆扫过碎石。步子不紧不慢。
只有他自个儿晓得袖中手指攥得泛白。心中两句话翻来覆去——
谢依翡。你让寡人在太庙跪了三日。寡人的蒲团,寡人的膝盖,寡人的祖宗息怒。全为一把枣。
寡人看见你的脸了。寡人记住了。
当晚张奚在殿外听见里头传来一声笑。不大。像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殿中忽然想起什么,没忍住漏了一声。张奚探头望了一眼——怜泠然坐在案前批折子,嘴角弧度比平日深,朱笔在竹简上停了一停才落下去,笔划比平日重,像要将字刻进竹中。
张奚缩回头,心想王上今日转了一圈回来便这般了。与谢庶人有关?不对,王上都没见着谢庶人。
他不确定。袖中那对镯子又摸了一遍。莫深想。
殿中,怜泠然批完一本折子放下笔,靠上椅背。抬手揉着膝盖,淤青还疼。嘴角笑意深了些许。
低头望着自己揉膝的手指,又抬头望了望殿顶藻井。
温润地。咬牙切齿地。又无可奈何地。笑了一声。
第二日清晨。冷宫门口的台阶上多了一筐冬枣。码得齐整,个头匀称,每一颗都带着露水。没有条子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谢依翡开门看见,蹲下来拿起一颗咬了一口。脆的,甜的。
子鹊从墙头探出脑袋:“谁送的?”
谢依翡嚼着枣想了想:“不晓得。反正能吃。”
又拿了一颗递给子鹊。子鹊接过来咬了一口:“好甜!”
谢依翡没有再管。拎着筐回灶房,倒进陶盆里,留着慢慢吃。
墙外十步远,怜泠然立在一棵老槐树后面,目送她拎筐进去。她全程没有往墙外看一眼,没有疑心过这筐枣的来处,没有多看那只筐一眼。
他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走了。步子轻快。
他回去的路上在想——她不晓得是谁送的。她大约也不会多想,蹲在门口咬一口说“甜的”,然后吃了。无妨。
寡人晓得那筐枣是从太庙来的。晓得她欠寡人九次叩首。晓得她这辈子都别想跑。
张奚这日在乾元殿门口候着,看见王上从外面走回来。步子比平日轻快,嘴角那弧度挂在面上,但与平日不同——平日是“王上在笑”,今日是“他在笑”。
张奚躬身行礼,余光扫过王上的袖口。那对玉镯子,王上收走之后便一直贴身放着。张奚晓得。他袖中那对也贴身放着。
张奚低头的时候想:这事真不能让人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