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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6、牢里还有个周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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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楷是点卯时才知道许可彬中毒一事。
应了卯,他去看了看许可彬他们三人。那时候,几个人都还没醒。周楷听说大夫来过,大人家护卫也来过,徐广善也来过,说没有生命危险,过些天就好了,才放下心来。
上午,司务厅差役带了大人手谕来司房找他,说是大人让他协办誊抄坊一案。
他便赶紧去找了宿聿。
宿聿将卷宗交给他,说:“大人果然点了你。先看卷宗。”
“是。定不负两位大人所托。”周楷想起许可彬的模样,心里冒火,神色却很平静。
看完卷宗,他又去找了趟宿聿。
“宿大人,您原本计划如何查?”周楷问道。
“方才,许可彬猜测,下毒并非杀人,目标应该是宣课司带走的那批账册。所以你去趟宣课司。”
“是。”周楷转头就走,却又听到宿聿叫他。
“我记得,你府上原本就是开书坊与誊抄坊的?”
“是的。大人。”
“好。”宿聿说,“那誊抄坊的账册你熟。”
“是的。大人。”周楷拱手,“我去让书吏拟咨文。”
他走了后,宿聿还愣了一阵。周楷和许可彬性格也太不一样了。这让他有点不习惯。
下午,周楷带了书吏差役,往宣课司去。
宣课司典事冯晋书听说刑部主事拿着咨文来查账册,连忙出来迎接。
“周大人,里面请!”冯晋书客气得有点过分了,“若不是叶尚书叶大人着人送来药方,我们司首怕是难过这道关了……宣课司上下实在是感谢叶大人救命之恩!”
“几名书吏呢?”
“他们轻。休息了一夜,到上午就没什么事了。上午贵部来了人,录了口供后,他们便回家休息去了。”
“嗯。劳烦冯典事带我们去架阁房。另派一名书吏过来,帮我们一道查账册。”周楷道。
“不用另派了,我就行。”冯晋书殷勤地说。
“也好。”
冯晋书开了架阁房的门,周楷等人入内,各自分工就开干。
“这捆的绳子怎么有点松?”一位书吏拎账册时,随口说道。
周楷正对着手里账册皱眉,正待说话,却没想到冯晋书抢先开口了:“大人稍等,我来看看。”
冯晋书没有解绳子,而是直接开始数账册数量。数了一遍,抬头又对书里说:“大人,能不能麻烦您从那边开始数?我俩一人一边,再数一遍。”
书吏点头。
两人竟趴在桌子上,将这一捆账册各数了一遍,又对照了一遍封存登记簿。
冯晋书一脸困惑:“一十四本,数量没错。但我司数年前曾不慎遗失过商户的账册。此后,捆扎时必须保证牢实,不会这般松垮。”
周楷不露声色,只是道:“若绳结无异,打开检查。”
“绳结应是无异。”冯晋书说,但他并未解开绳结,而是取了一把剪刀,从中间剪开,放到一旁。
他正要将账册码开时,却听到周楷道:“稍等。这一本有问题。”
周楷从中抽出一本账册,随手翻了翻,眉头却愈发紧锁:“这本薄了许多。只是……”
“只是和其他账本一样,账目银钱粗看无甚异常,格外细致,主顾却语焉不详,对吗?大人。”冯晋书笑了笑,颇有些自得的意思。
“典事果真深谙本司故事!”周楷眉头舒展了些,继续说道,“出账也很古怪。力费笔数,远超主顾委托笔数。且每月皆有一笔固定收入来自存善私塾。一家私塾每月哪儿来这么多文稿需要誊抄?若是不计这笔收入,誊抄坊每月实为亏损。”
冯晋书被夸了,心情愈发雀跃:“我却是没有留意到存善私塾这一点。若按大人的说法,这笔钱或许更像是东家补贴,而非长期主顾。”
“那监生东家这些年一直补贴一家亏损的誊抄坊?”周楷似乎是自言自语。
冯晋书笑了:“若是正经生意,自不会如此。”
周楷招呼冯晋书坐下,甚至拿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冯典事,仔细讲讲。”
冯晋书此时正高兴,难得来了一位上官肯停下来向他请教:“大雍赋税,一般中小商铺皆由商户自陈营收、盈利,按自陈之数纳税。通常我们也不会没事去查细帐。但一家商铺,若长期报亏损,必然会引来我们去勘核流水。”
“嗯。”周楷垂眸,端起茶盏倒是自己先喝了一口。
“若一家商铺,每月有一笔固定营收,除此之外实则亏损,却自陈盈利,若非化赃入贸,便是别有营贩。”冯晋书细细道来。
周楷微微颔首:“那如何判定录事誊抄坊属于哪种呢?”
冯晋书拾起桌上一本账册,让周楷看:“若是化赃入贸,通常是添银入营收。或谎造盈利,或谎造亏损,将赃银转变为正常所得。但誊抄坊本就只是中小商铺,营收上限较低,且粗略算来一月营收并未虚高,应不属于此类。”
“嗯。货栈、粮行等进出频繁流水更高的商户确实更适合。”周楷点头,“那便是别有营贩。如何从账面上看出他在做什么呢?”
“大人,这就很难了。目前只能看出,该坊或别有所得,未记入此账册之中,只将相关支耗一并记作力费。或是有別项支用,不便据实登载,故而托名雇工之费。”冯晋书道,“此账册只是在查帐时虚应故事之用,并非真实账册。”
“所以,主顾皆语焉不详。”周楷道。
“大人睿智!”冯晋书拱手,笑道。
“所以……这本账册,”周楷并未接茬,拿起那本稍薄的账册,“很可能正是贵司与我刑部诸人中毒的原因。有人偷换了账册。抽走的那本或是真账册。可惜,提册登记时,只录了薄册封面。”
“是的。通常提册时,容不得现场细勘。书吏只对着册首题写的年月名目,一一点清数目。最多就是随手掀开一两页,大略验过是收支流水,便即合册,逐项登在勘取照单之上,令掌柜画押。”冯晋书叹息。
旁边书吏听到他二人对话,把头从账册里拔出来,看向周楷:“大人,那我们还要细勘这些账册吗?”
“查。如果曾有真账册混入其中,他们不惜冒险杀人也要抽走。万一,还有呢?必须得先确定所有的账册都是假账册。”周楷道。
“是!大人!”
“我也帮忙。”冯晋书道,“就算是为了我们司首。”
“多谢冯典事。”周楷认真地说。
周楷他们竟然真的一本一本、一页一页勘核,冯晋书也真的一同熬到了第二日天亮。晚饭也就是一人一碗面,应付了事。
“很多年没这么痛快查帐了。誊抄坊这账房还是差点意思。”冯晋书伸了个懒腰,胡子也乱了,眼袋都耷拉下来了。他又不是年轻人,熬个大夜,立刻像是老了几岁。
周楷看看他,倒有点过意不去:“劳烦冯典事了。今夜之事,还望冯典事严加保密。”
冯晋书现在和周楷熟了,也不拘礼,斜乜他一眼:“大人这是什么话!我说了,是为了我们司首。而且,这原本就是我司的案子。”
周楷也不与他客气了,带着书吏与差役,与冯晋书拱手道别,回刑部衙署。
天已大亮,街市上大大小小的店铺都已经开张了。马车外人声喧哗。
周楷掀开车帷看了会儿,突然有些感慨:“我小时候,街市萧条,人们脸上亦是愁云密布。这些年,大雍日渐昌盛,街市里朝气勃勃,看着让人高兴。”
旁边书吏笑了:“大人那是看的街市吗?分明是查到了线索,自己心里高兴。”
周楷放下车帷,也笑了笑:“誊抄坊那账房确实差点意思。”
马车晃晃悠悠到了刑部衙署,差役将周楷他们唤醒,几人面带倦色下了马车。
“你们都去休息一会儿。”周楷对他们说。
“是。大人。”
周楷自己却匆匆去了京畿清吏司司房。
宿聿见他进来,先说:“昨夜差役未能在誊抄坊附近找到那位力夫。誊抄坊管事没熬过去,死了。”
“又死?”周楷无语,“这是半点线索也不留了。”
“牢里还有个周壮。”宿聿提醒他,“许可彬找了个夜入重案现场的理由,拿他当纵火案嫌犯,多关了几天。”
“我一会儿找他。”周楷坐下来,拿出簿册,压低声音说道,“宿大人,誊抄坊或许真正的生意是探查在京官员私隐。”
宿聿却一点也不震惊,反而靠向椅背:“说来听听。”
“宣课司从誊抄坊提来的账册是假账册。主顾众多,却语焉不详;每月皆有以存善私塾为名的补贴;开支不合理,除抄手月钱、纸张笔墨购入之外,太多笔金额不小的力费。宣课司典事冯晋书和我意见相同,也认为是别有营贩。”周楷说得详细,同时把簿册放在宿聿面前。
宿聿翻开簿册,边看边听周楷禀报。
“下毒原因很可能是宣课司在提册时,无意间将一本真账册混入其中一并提走。誊抄坊发现了,却不能声张。招来那女子,在屋内合香燃烟,下了缓释毒药。同时安排力夫守在门外,等待宣课司雇车。待路上司丞与书吏毒发,乱成一团时,调换账册。由于时间有限,力夫只能用一本稍薄的账册重新塞回其中,导致那一捆账册松松垮垮。”周楷说的是真详细。
“嗯。”宿聿抬眸看他,“但他们还是有遗漏。”
“对。剩下的账册中,不知为何,夹入了一张残片。竟是兵部左侍郎楚天阔与人往来账目流水。”周楷道,“账册中,还有几处曾被涂改,或是笔误,细细辨认,可见少卿、郎中、主事、候……等模样。”
周楷顿了顿,看向宿聿,犹豫了一下,但还是问了:“宿大人,府上可曾找人誊抄过什么吗?”
宿聿笑了:“我家里简单,没那么多事。”
周楷松了一口气:“我们恐怕得要先自查一遍了。”
宿聿点点头,道:“此事我会禀报大人。可惜目前皆为猜测,证据太少,力夫不见了,管事与那女子都死了。就看能不能撬开周壮的嘴了。”
“那监生东家?”周楷问。
“跑了。已发了通缉,也发了咨文到兵马司与顺天府,暂时还没消息。”宿聿叹气,“做得太干净了。”
“那女子,大人认为是真死了?”周楷不甘心。
“我觉得是假死,但没证据也没理由去撬她棺材。”宿聿揉了揉眉间。
“我写完卷宗,再去审周壮。”周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