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一阕》demise

144、我想回一趟江南

　　“想看紫藤花吗？”叶重进来就问纪垚。
　　这个人几乎是踩着晚饭饭点来的，就像那种爱去别人家蹭饭的人一样。
　　纪垚把手里的一本小册子收了起来，抬头认真问他：“你认识紫藤？”
　　“大理寺有几株，最近开得热闹。”叶重说，“翻过墙头，挂到我刑部来了。”
　　“你是叫我去大理寺看紫藤？”纪垚觉得不可思议。
　　“我让人去挖的时候，被傅慎之发现，只能和你去别处看了。”叶重把他带头偷大理寺紫藤这件事说得十分坦然，一点羞愧之色都没有。
　　“你觉得好看，在刑部种几株不就好了？”纪垚问。
　　“傅慎之说他种了好几年，今年才爬满墙。”叶重说，“不想等那么久。”
　　纪垚无语。
　　她是不知道，那天下午，大理寺卿傅慎之找了个嗓门最大的人，立在后院隔墙边上风处，指着刑部，不指名不带脏字地骂了叶重半个多时辰。连刑部公认脸皮最厚的刑房主事谷时简脸都红了，叶重却依然端坐签押房埋头公务，恍若未闻。
　　不过，骂归骂，傅慎之也没有把紫藤花拉回去。
　　京城最壮观的紫藤花在西北近郊的尘栖堡。
　　尘栖堡是一片夯土围起的旧堡，几十年前曾经是屯兵小戎，后来荒废了。屋主便拆分土屋廉价租给滞留京城的寒门举子、落魄书生和一些底层的匠人。
　　在位于尘栖堡东南角，有一座旧屯戍时代废弃武官私园。
　　不知道原主人为何遗弃了这座园子，为何再也不回来了。总之，现在这园子算是堡中人共用的地方。谁都可以来歇脚，胆子大的也能住。反正没人管。
　　园子里有一株百年紫藤。
　　藤条交错缠抱着旁侧的两株老榆树，到了开花时节，紫藤花瀑垂在榆树枝条间，高低错落，垂穗最长可达三尺。远远望去，一大片紫云铺天盖地。隔着半里荒田都能望见一团淡紫，肆无忌惮、萦氲磅礴。
　　谁能想到，纪垚在这里遇到了唐杨。
　　纪垚和叶重远远就下了马车，缓步往堡里走去，香儿和小虎跟在后面。
　　纪垚一路感慨，这么大的紫藤在江南也罕见，谁想到会生长在这么一个废弃破落的地方，无拘无束，将滔天的春色张扬得淋漓尽致。
　　香儿更是微张着嘴，大为震撼，却只能说：好美。
　　小虎脸上露出骄傲的神情，这地方是他想到的。他以前办事时来过一次。要不是他，他主子大概还会叫人继续去挖傅慎之的紫藤。
　　反倒是叶重表情自若，一副“还行吧也就比那傅慎之的好看一点吧”的意思。
　　堡里的人见到他们四人，也没觉得奇怪，大概以为也是进京的秀才，考完准备回乡，顺便来看看。
　　尘栖堡的好处是，城里的权贵不屑来这种地方，他们更爱看规整精心打理过的紫藤花。而且这里的人，总是来来去去，没人会特别在意他们。与其有空去看他们，还不如想想今日的三餐在哪里。
　　香儿带了些点心，小虎在外面茶肆买了些茶水，四个人坐在遮天蔽日的紫藤树下，风也不大，园子里几乎没有人，满地落花，倒是很惬意。
　　隐隐约约，有风将不远处的声音带了过来。
　　“所以他们叫你来杀我，你就来杀我？”依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语气里不是愤怒，而是痛心与失望。
　　“杀师之仇。”另外一个人说，语气很淡。
　　“那你杀吧。”隔了很久，第一个人说。
　　纪垚拍拍衣袍，站起来。
　　叶重翻翻眼睛看她：“你打算帮他们谁杀谁？”
　　“你不管吗？”纪垚问。
　　“江湖仇杀，野外私斗，没出人命归兵马司管。出了人命，兵马司会送来给我管。”叶重解释。
　　确实，两人只是说话，官府连说话都要管，那也不用管了。
　　但纪垚得去看看，她听出来了，第一个人就是唐杨。但叶重在这里，她的身份就很尴尬。她只能坐了下来，内心很憋屈。
　　“你为何不还手？”第二个人突然问。
　　“你没打算杀我。”第一个人的声音，“你随我走吧。以后我不是唐门人，你也不是辎机坊的人。”
　　“你可以背叛唐门，我不行。我师父养我，教我，我不可能不为他报仇，却跟你走。”
　　“你师父不是唐门杀的。”
　　“不是你们是谁？！”第二个人激动起来。
　　“你那几个小心眼师叔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吗？”
　　“他们不会骗我。”
　　“你意思我骗你了？”
　　风调了个方向，声音听不见了。那两人大概是在离纪垚四人很远的院子僻静处，没提防隔墙有耳，被纪垚和叶重听到了。
　　他们没有真的打起来，纪垚也没理由现身。
　　叶重一直看着她，不说话。
　　等她终于回过神，他递过来一块绿豆糕：“没有桂花糕好吃。”
　　纪垚接回来，吃了一口，无滋无味。
　　“不想去杀了？”叶重问她。
　　“你今天来，真的没有别的事？”纪垚问。
　　“今日休沐。那两人是谁？”
　　“他们不是说了吗？一个唐门，一个辎机坊。”
　　“唐门那个是你认识的。”
　　“我师父的一个侄子。未来唐门的掌门。”
　　“他如果连这点事都无法自己处理，将来也别当什么掌门了。”叶重说。
　　这个道理纪垚当然明白。
　　“我想回一趟江南。”纪垚对叶重说。
　　“好。”
　　“我带顾澈走。”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