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一阕》demise

1、好好一个人，突然多了一个爹

　　大雍三十六年，六月，江南。
　　河边一家酒肆。
　　“私生女？”纪垚对桌子对面的人，十分无语，“我？”
　　“是的呢。”那个长了张纨绔脸，一副懒散的纨绔腔调的，自称是她三哥的，现在满脑门大汗的人拉着懒洋洋的调子说，手里还拿块手帕，不停擦，“这天怎么这么热？”
　　这天是真热。知了在酒肆旁的树上滋哇乱叫，空气像凝固了似的，一丝风也没有，闷得人心头发慌。
　　“这事我娘知道吗？”纪垚问。她已经很久没见到自己娘亲了，也不知道她又跑了哪儿去，要不是今天来了个人，纪垚都快忘记自己有娘了。
　　“也是我娘。她大概知道吧。”她那个三哥说。
　　“大概？”纪垚眯着眼睛看他，“等等。这只是你单方面的说法，你说是就是？”
　　“你看看我。”她那个三哥说，“我俩长得多像。虽然你没我好看。”
　　纪垚撇撇嘴，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
　　“有信物。”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放桌上，又去擦汗，“喏。”
　　纪垚打开，里面放了块玉佩。
　　这玉佩，她也有一块很相似的。
　　纪垚摸了摸挂在腰间的玉佩，脸上阴晴不定了一阵，最终还是解了下来。
　　她从小就挂着这玉佩，玉质温润无瑕，是上品。她记得小时候问过娘，哪儿来的。娘说：捡的。
　　于是她也就随随便便挂在腰间，权当做个配饰。心想如果哪天这酒肆经营不下去，也不是不可以当了换点银钱。
　　两块玉佩，严丝合缝，就像原本就是一块似的。
　　纪垚扶着额角，觉得这事应该八九不离十是真的了。市井话本小说里那些事情还真的存在，可真伤脑筋呐。
　　纪垚想起，自己早上起床时，一切如同往日，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发生。
　　她见天热，还特地挑了一身轻薄的衣裙。她是哼着小曲吃的早饭，来的铺子。
　　路上甚至还冲经常对她吹口哨的几个纨绔友好地笑了一下，逗得他们一边眉开眼笑，却也没像往常那样来追堵她。
　　桥东的王秀才又站在桥边柳树下等桥西的张寡妇，颤颤巍巍的情意挡过了风扛过了雨，却最终败给了一条小溪——春天张寡妇上山去挖笋，小溪湿滑，摔死了。但王秀才忘记了，依然每天在桥边等她，就像过去几十年一样。
　　看见纪垚路过，王秀才一如既往地皱眉头，意思是举止不娴静。纪垚也一如既往地冲他笑着打招呼。
　　午后，没什么人，她买了一碗冰，正想坐下来，冰一壶酒，休息一下，她那个自称是她三哥的人就突然冒了出来。
　　现在好来，一大早的好心情全都烟消云散了。她好好一个人，突然多了个爹。这叫什么事嘛。
　　“事已至此，跟我回去阖家团聚吧。”她三哥说，“这地儿太热了，真不知道你们怎么活下来的。”
　　“不是。等一下，我们再捋捋。”纪垚回过神来，“你刚刚说我爹是谁？”
　　“叶疏言。”她三哥说。
　　“所以那个传说中的叶相，叶太师，他死了？”
　　“死了死了。上月死的。留下遗言要寻你认祖归宗。”
　　“你怎么找到我的？”
　　“他说你在这儿，我不就找到了吗？”她三哥说。
　　“他知道，却死了才来认我？这个爹不靠谱。”纪垚说。
　　“喏，就这么不靠谱！”他那手帕都被汗湿透了，“你那冰呢？给我来点。”
　　“怎么个不靠谱法？展开来说说？”纪垚把最后一块冰捻起来，当着她三哥的面自己一口扔嘴里去了。
　　“你是不是人吖？”她三哥希翼的目光黯淡了下来。
　　“不是。随你爹。”纪垚把冰块含在嘴里，含含混混地说。
　　叶喜实在是热得不行，偶尔从后面河边吹来一丝风，但那风意义也不大，又湿又重，像冬天热烘烘的棉被似的。
　　他觉得江南的夏天真不适合自己。
　　“我有几个兄弟姐妹来着？”
　　“五个哥哥，一个姐姐，两个妹妹。”叶喜说，“我是老三，叶喜。你是老七。”
　　嚯！老家伙挺行吖！纪垚心想。
　　“大哥、大姐、我和你是爹亲生的，同父同母。老二老四老五和两个妹妹是收养的。”叶喜觉得这个妹妹没有心，茶不给，冰也不给。于是让酒肆里的伙计帮忙倒杯茶。
　　伙计假装没听见，根本不搭理他。
　　他只得自己去倒茶。
　　但那茶壶本来就在他面前桌子上，伸手便能抓住。也是懒到一定程度了。
　　“我得先问过我娘。”
　　“她人呢？”
　　“我哪儿知道。”
　　“那你上哪儿问去？”
　　“你猜。”
　　“我又上哪儿猜去？”
　　“这是大事，没有长辈许可我怎么能随随便便跟着一个男人就走了呢？”纪垚特别认真地跟她三哥说。
　　叶喜拿着他那块玉佩走了。
　　走之前，他说：“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情况也就是这么个情况。你回去，磕几个头，兄弟姐妹之间交流交流，一起听一听老爷子的遗嘱，再分一分老爷子挣下来的家产。然后你想干嘛就可以干嘛去了。”
　　他实在受不了了，反正话已带到，他现在只想去找个凉爽的地方，吃些凉爽的东西，过一下凉爽的生活。
　　他刚走出去，纪垚在凳子上转了个身，对着店里伙计看了好一阵。
　　“看我干嘛？是我好看吗？”伙计笑了笑。
　　“你好看。”纪垚说。
　　说完，她收起桌上的玉佩，系回腰间，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裙，就往外走。
　　“你去哪儿啊？”伙计追了两步，说，“刚刚泰和居老板叫伙计来过一趟，说之前买的那种酒，还想多订一些。你有事，我没答应，说一会儿跟他们回话。”
　　“那是桃花酿，你叫酒坊给他们送去。”纪垚想了想，“再多送一坛醉春风，单给老板的。说新酿的，送他尝尝。”
　　“好的。”伙计满口答应，却没动，
　　“我出去一趟，你给我看好门！回来少一个铜板，扣你工钱！”纪垚也不回头，撂下一句话就没影了。
　　“我不好看吗？”伙计看着她逐渐消失的背影，摸了摸自己的脸，嘀咕了一句，回身也坐在纪垚刚刚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