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刺破茧》张不离北

47、那你还生气吗？ 次日下午，

　　次日下午，张小豆从最后一个学生家里出来，天已经擦黑了。他站在公交站台上，把围巾重新绕了一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准备查下一趟车还有几分钟到。

　　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来自王峻豪。

　　“我好像给你惹麻烦了。我已经发帖实名澄清过了，但是我不知道章永安看没看见。”

　　张小豆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拍。他点开了王峻豪发来的链接，页面跳转到学校贴吧。帖子标题被红色加粗标记着，回复量已经过了两百。他往下翻。

　　主楼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前天傍晚他和王峻豪走在校门外那条路上的背影。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围巾拉到耳朵，王峻豪走在他旁边半步的位置，两个人的距离很正常，没有肢体接触，甚至没有任何亲密动作，只是一前一后走在路灯下面。构图也很普通，像是路过的学生随手拍下来的。真正让这个帖子变成热帖的，是下面的回复。

　　“靠，王峻豪居然勾搭上了大神？”

　　“他们俩居然在一起了？”

　　“不是说那穷小子想勾搭白梦妮吗？”

　　“男女通吃吗？简直精彩！”

　　“实锤了吗楼上？别在这编排，王峻豪原来谈过的可不是这一款的。”

　　“别洗了，两个人单独在学校里压马路，不用解释，懂得都懂。”

　　张小豆看着那些一条一条蹦出来的评论，拇指在屏幕上慢慢往下滑。那些话他见过太多次了，从初中开始就是这样，先是议论，然后添油加醋，然后变成另一个跟他本人毫无关系的故事。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在意了。

　　但是这件事远没那么简单。

　　他昨天撒了谎。他明明跟王峻豪出去吃了饭，却告诉章永安只是“在外面吃的”。而今天，新鲜出炉的照片，他跟那个一直在挑衅章永安的王峻豪一起的照片被发到了贴吧里，时间还就是张小豆本来应该“自己吃饭”的时间。这说明了什么？张小豆背着章永安跟王峻豪见面了，这听着都让人生气。

　　章永安有没有看到？

　　他退出帖子，打开微信。寝室群里魏强已经把那个帖子的链接分享进来了，后面跟了一串消息：“小豆，你又上帖子了，看看，给你照得还挺帅，就是站在王峻豪跟前有点不显个子。哎你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那你还让我帮你传话？”

　　苏雨晨紧跟着发了一条：“这些人无聊得要死，放个假也不消停。那张照片拍得毫无内容，也能编出一台戏。”

　　魏强：“雨晨你咋这么大火气？”

　　苏雨晨：“对于长舌妇们不道德行为进行强烈谴责。”

　　魏强发了一个“捂嘴.jpg”的表情包，不再说话了。每次跟张小豆有关的帖子，白梦妮都会被带着议论，一个是苏雨晨的室友，一个是心照不宣的暧昧关系，苏雨晨不烦才怪呢。

　　张小豆点开章永安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昨晚发的那句“跟魏强聊了几句，他问什么时候去吃火锅”。章永安回复一个“知道了，馋猫。”今天一天过去了，一条消息都没有。

　　好吧。即使他没刷到贴吧，也不可能没看见群里的消息。所以章永安就是生气了，而且气得不轻。张小豆把手机塞回口袋，上了公交车，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发动之后，他掏出手机，拨了章永安的号码。响了三声，接了。电话那边很安静，没有人说话。

　　“我不是故意想骗你。”张小豆的声音压得很低，旁边坐着几个乘客，他不想让别人听见，“昨天挺乱的，没什么力气说话，所以……就没说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章永安的声音传过来，能听得出来他也在压嗓子，除了压声音，还有那马上就要爆发出来的情绪。“我想不明白。你应该知道他早就出柜了，那他接近你的目的你应该清楚。你没有拒绝，是什么意思？是你在享受这个过程？还是你也对他有好感？”

　　张小豆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别那么具有攻击性，毕竟自己现在是理亏，章永安在气头上说什么都正常：“章永安，我知道你很生气，但是你别这样说话。我没有你说的那些想法。我确实跟他见面吃饭了，但我们什么都没有。”

　　“你知道我讨厌他。这你总是知道的吧？”章永安的声音开始绷不住了，“你跟他出去了，还跟我撒谎了。你是不知道我会生气吗？”

　　“我知道。但是我真的有些事想问他。”张小豆这句话有点无力，那些压抑在心里的问题太重了，但是他不知道怎么跟章永安说。

　　“问他？”章永安笑了一声，很短，像一声被掐断了的气音，“你们关系有那么好？他都可以为你答疑解惑了？”

　　“他看出来我们的关系了。”张小豆捏了捏眉心。

　　“这有什么好意外的？他经历过这些，他能看出来还故意接近你，才是心怀不轨。”章永安一早就知道王峻豪肯定看得出来自己对张小豆的心意，毕竟章永安没想隐瞒，就是怕那孙子有其他心思。

　　“他昨天才知道我们已经在一起了，之后他没再说过越界的话。他没有挖人墙角的爱好，他自己说的。”

　　章永安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说什么你信什么？他要把你卖了说这是为了推动经济发展，你还要帮他数钱吗？”

　　“章永安，我不是小孩也不是傻子，我有分辨能力。”张小豆的声音也不受控制地拔高了一点，旁边的大爷转头看了他一眼，他赶紧低下头，把声音压回去，“这次是我主动要跟他聊的。”

　　“好，那你说说，你想问他什么？”

　　张小豆沉默了两秒。“怎么面对家人。怎么面对未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安静了很久。长得让张小豆以为他挂电话了。他拿下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他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章永安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很慢，很重。

　　“他给你答案了？”

　　“没有。这件事没有答案，问题在我自己。”

　　“张小豆，”章永安的声音低下来，“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你不觉得该聊聊的是我们两个吗？”

　　“可是每次聊过，就变成什么压力什么抉择都要你去承受。我就跟个胆小鬼一样躲着缩着，太没用了。”张小豆现在好像躺在床上，他真的不想吵架，在家里他不想吵了可以直接钻进被子里谁也不理，但是对章永安，他必须解释明白。

　　“你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可能是吧。但是我好像从来没有这样清醒过。”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然后章永安的呼吸突然变重了，像是做了什么决定：“我改签，今天下午回去。把你自己扔那儿，你又要胡思乱想。”

　　“不差这一晚上了，你不是跟魏强雨晨约好了明天一起从车站回……”

　　“我现在回！”章永安的声音拔高了，盖过了张小豆的后半句话。

　　张小豆握着手机，愣了一下。“哦……那你还生气吗？”

　　“生气。”

　　“生气的话……我还能去车站接你吗？”

　　“能，去高铁站，我不坐大巴回去。”

　　“好，我去等你。”

　　电话挂断之后，张小豆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路灯。他想，他今天下午应该买点东西带过去，章永安坐车会饿，他昨天也没怎么好好吃饭。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有一点汗，手机屏幕上映出他自己的脸，眉头是皱着的，嘴角也是抿着的。但他把手机收起来了。他要提前一站下车，去车站等。

　　出站口的人不算多。冬天的傍晚天黑得快，站前广场的灯已经全部亮了。张小豆站在出站口外面那排不锈钢栏杆后面，脖子伸得很长，盯着每一个从闸机里涌出来的人。他猜章永安应该是跟妈妈去其他地方旅游了，不然正常他坐大巴就能直接回学校。那突然改签、又坐了这趟高铁回来的原因又是什么？

　　自然是因为自己这个撒谎的蠢货。

　　人群一波一波地涌出来，张小豆踮着脚，目光在各种颜色的外套和行李箱之间快速搜索。然后他看见了。

　　章永安拽着一个小行李箱，走在人群中很显眼。他穿了一件白色带反光条的外套，下面是一条亮橙色的工装长裤，脚上是同色系的球鞋，行李箱上还放着张小豆送他的那个包。路人的视线都会在他身上多停一眼。张小豆垫了垫脚，刚要抬手喊他，就看见一个身形高挑的女生拖着行李箱走到了章永安旁边。她微微歪着头，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亮着，那模样一看就是要加微信。

　　张小豆的眼睛在那只手机上停了一秒。然后他整个人像是被按了什么开关一样，两只手撑在栏杆上，脚尖一蹬，把自己撑了上去。半个身子探出栏杆外，拼命朝那个方向摆手大喊。

　　“章永安！章永安！”

　　声音大得半个出站口的人都转头看了过来。不远处一个穿制服的地勤人员赶紧跑过来，一边跑一边挥手：“小伙子！赶紧下去！这栏杆不能踩！等人出了站你就能接到了！不用着急。”

　　不用着急？他再不着急，他的人要被拐跑了。

　　张小豆从栏杆上往下一蹦。他控制身体的能力本来就不好，这一下落地的时候重心彻底偏了，右脚先着地，脚踝往旁边一崴，整个人的重量压下去。脚踝处传来“嘎巴”一声，然后整个人往前趴了下去。

　　“噗通”一声，他趴在了地上。

　　周围的人群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留出了一个半圆形的舞台给张小豆，毕竟这么好笑的动作，谁的第一反应都是警惕碰瓷。

　　地勤人员跑到他旁边，一声惊呼：“你看看！我都说了让你别爬栏杆！这么点高你也能摔下来？”

　　张小豆着急想爬起来。他的手掌撑在地面上，膝盖顶着水泥地，往上一使劲，右脚刚一用力就疼得他整个人卸了劲，重新跌了回去。他应该崴到脚了。还没等他再试第二次，一双大手穿过他的腋下，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捞了起来。

　　他被拉起来，坐在地上。面前是章永安弯着腰、半蹲下来的脸。他脸上泛着红，鬓角有薄薄一层汗，气息很乱，胸口起伏得很急，一看就是跑来的。他蹲下来，两手按住张小豆的肩膀，目光快速地从他的脸上扫到他的手，又扫到他的腿。

　　“摔哪了？说话啊！磕到鼻子了没？还是摔膝盖了？”章永安的声音又急又乱，刚才电话里那些压着的东西全被冲散了，“张小豆你是蠢的是吗？从栅栏上往下蹦？你不协调你自己不知道吗？”

　　张小豆呆呆地看着他。几秒。

　　“你加她微信了吗？”

　　章永安的检查动作停住了。周围那几个本来准备上前帮忙的热心群众也停住了。那个一直站在旁边、准备教育张小豆的地勤人员也停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张小豆脸上。

　　这又是哪一出？

　　章永安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一种混合了哭笑不得和“我现在真的很想揍你但是场合不允许”的复杂状态。最后他深吸一口气，把张小豆从地上扶起来，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半拖半架地把他从地上弄了起来。

　　“没加。”章永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说我对象会不高兴。行了吧？”

　　张小豆被他架着往车站出口走，右脚踮着地，一瘸一拐，但嘴角那个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周围看热闹的人渐渐散了，地勤人员摇着头走回了自己的岗位。章永安架着他，行李箱在后面拖着，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你脚崴了？”章永安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脚踝。

　　“嗯。”

　　“让你爬栏杆。”

　　“骨折也得爬啊，不然我男朋友要被拐走了。”

　　“你还有理了？到底咱俩谁差点被拐走啊？”

　　“我没说我有理，但是我不可能被拐走。”

　　章永安气得呼了一口气，但那口气喷出来之后，他揽在张小豆腰上的手臂稍微收紧了一点，把那个摇摇晃晃的人往自己这边又拢了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