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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推己及人。 ...

  •   那年春程大三,周霁川因车祸休学了一年,就读大二。

      她随队到兴城参加全国高校模拟法庭竞赛。

      周霁川就在兴城念书。

      暑假时,她原本计划在他生日时飞过去给他庆生的,但开学后繁重的课程、实习、竞赛压得她抽不出时间,最后鸽了他。

      这次她出发前,给周霁川发了个消息:“过几天我到兴城找你玩好不好?”

      周霁川不知道她要去兴城参赛,回复她:“忙的话就别勉强了。”

      她正在输入:“其实不是特地找你啦,我们队晋级了,要去兴城……”

      “参赛”两字还没打出来,周霁川又补一条消息:“我最近也很忙,应该没空出去玩。”

      春程便没再坚持。

      她比赛大概也会很忙,还不清楚什么时候才有空去找他,还是不要再让他失望好了。

      在兴城的赛程紧锣密鼓,持续整整四天,春程白天比赛,晚上和队友准备及复盘,忙得压根没空多想。

      比赛结束,队伍遗憾止步四强。

      春程没有随队返校,而是多留了一天。

      “你今天在学校吗?”

      出发前,她给周霁川留了言。但等了半个小时,也没有等到回复。

      于是她背着一书包家乡的特产,坐地铁,转大巴,直接踏上前往周霁川学校的路途。

      即便他很忙,但见个面的功夫总是有的吧?

      就算他没有时间,她也要把东西送过去,他找个同学拿就行了。

      不然她大老远从南城背这些好东西过来,岂不是白瞎力气?

      “不在学校。怎么了?”

      “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周霁川似乎是察觉到不对。

      “你在哪里?”

      “我和同学出门了,现在在回去的路上。”

      春程老实交代:“我来兴城了,在去你学校的路上。”

      “你还有多久到?”

      她没回答:“半个小时。”

      骗他的,其实她已经到了。

      到了以后,他还没回复,她干脆到校门口的奶茶店买了杯黑糖脏脏奶茶,坐着等他。

      “我回去还要四十多分钟,你找个地先坐着。”

      店里的客人越来越多,奶茶也喝完了。

      反正也没多久了,她干脆在校门口的人行道边站着等。

      然后她就看见了从出租车上下来的周霁川。

      他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和在医院穿的那件差不多款式。

      身边的三个同学有男有女,也和他穿得大同小异。

      黑色羽绒服是他们的市服吗,还是校服?春程出神着想。

      她被一颗高大但光秃秃的树挡着,周霁川应该是没看见她。

      他们手上都拎着几个购物袋,有个男生手里还拎着几杯奶茶,是他学校附近没有设店的品牌。

      从副驾驶座上出来的女同学,从包里取出一条围巾,递给周霁川。

      一个男同学搭着他的肩膀,不知道在说什么。

      周霁川四处张望的眼睛收回,锤了那人一下,几人嬉笑打闹着往校门口来——就像高中时他们的五人组。

      春程抹了把脸,从树后站出来,高高地举起右手,朝着他们那边用力地挥。

      他们看见了她。

      周霁川把同学挂在他肩膀上的手拍下去,试图快些走来,但却走不太快。

      春程迎上去。

      “周霁川!”她大大方方地和他的同学打招呼,“哈喽,你们好呀。”

      他们也很友好。

      “嗨,大老远来找他,真好。”

      “周霁川,赶紧带人吃饭去吧。”

      “那我们就先走啦,你们玩。”

      三人在热闹中进了学校。

      春程看着他们,想起周霁川和她说的“最近很忙”和“没空出去玩”。

      所以其实是不想见她吗?

      为什么,因为她之前鸽了他吗?但是她和他解释过原因,他当时也并没有怪她。

      等人走了,春程张着手朝他像撒花一样散开:“Surprise!”

      “我给你背了吃的,份量挺多,你可以和同学分着吃。”

      她把那30L的双肩包背到胸前,打开给他展示。

      里面挤挤挨挨塞满了零食,没有用的包装袋她早就丢掉了,力争有更多空间塞吃的。

      周霁川从她肩上接过这份重担:“怎么还大老远背过来,太重了。”

      是挺重的,她活动了下肩背。

      公交车上没有空座,她一路背过来,累得腰疼。

      但她一点儿都不觉得累和麻烦。

      “有些你这边不好买的。那个冰皮糕出了新口味,网上买不到,我各个口味的都给你带了一盒,你试试哪个最好吃。”春程先投票,“我还是站传统口味的,但我同学说新出的无花果味好吃。”

      春程嬉皮笑脸地去看他表情:“感不感动!”

      周霁川把她淡紫色的双肩包背在身上,拿起手上的围巾就要往她脖子上围:“感动,感动得不行。你冷不冷啊,穿那么少。”

      “不冷。”春程推开他的手,带着试探开口:“你怎么还拿你同学围巾?”

      “这是我的。”周霁川愣了下,明白她是看见了,“就她带了包,所以我们把东西放她包里一起寄存。”

      春程这才接过他的围巾围上。

      “你还会在这儿呆多久?”

      “今晚就回去了,九点的飞机。”

      打比赛请了一周假,周六也请了一天假,周日她还有双学位的课得去上。

      “这么快?那还有一个下午,你想去哪里?”

      “带我去你学校里逛逛吧,我想试试你们食堂到底有多难吃。”

      春程一整个下午都在周霁川的大学里混迹,去吃他们重油重盐的食堂餐,在小卖部买水果捞,在人工湖边看上岸的白天鹅,也去看他上课的教学楼,自习的图书馆,在男生宿舍楼下等他把吃食带回去,再把她空空的包背回来,还给她带来一个“从室友那儿抢的”热水袋。

      他们在图书馆和宿舍楼下分别碰到周霁川认识的同学,他们打招呼,闲聊了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就记得还有人拿暧昧的目光揶揄他们俩,被周霁川一句“别瞎说”打发了。

      在校园里的他轻快、温和,已经看不见车祸后笼罩在他身上的阴霾了。

      一次几乎完美的约会。

      如果在机场,他们没有发生争执的话。

      不对,春程想,那根本算不得争执。

      送她进安检前,周霁川把她的行李箱给她:“到学校了给我发个消息。”

      “那估计都凌晨了。”

      “不管几点都发一个。”周霁川坚持。

      “好吧。”

      “今天累不累?”

      白天游玩时,春程已经告诉了他,她是过来北京比赛的。赛程紧张,好多天都没睡好觉,今天又暴走了一整天。她眼下的青黑遮都遮不住。

      “一点点。”春程比了个指甲盖大小的手势。

      “你以后别这样了。”

      春程没明白他意思:“什么?”

      周霁川表情和语气温和,没有丝毫不耐,可春程却能从中触到内里冰冷:“别因为我影响你的生活。”

      他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春程想起他和同学从出租车上下来时,急匆匆的表情。

      推己及人。是她影响到他的生活了?

      她一整天都不去想,也不多问,不代表她心里没有猜测。

      “你上周和我说很忙,没空出去玩。”春程紧握行李箱拉杆,“我突然过来,是不是耽误你了?你今天是收到我信息才临时赶回来的吧。”

      “没有——”周霁川下意识否定。

      春程安静不语,等着他组织语言。

      “我们都有自己的生活要忙,没必要对了对方牺牲。”

      那一瞬间,春程差点笑出声来。

      他认认真真地思考后,得出来的结论就是这个?

      不就是来看望他么,怎么还用上了“牺牲”这么重的词。

      要说牺牲,也只有他为她牺牲过吧。

      “好,我知道了。”她不想再说下去了,否则她可能会在机场和他吵起来,“你放心,我不会再跑来找你了。”

      她见他没话说,也不再等:“我该安检了。”

      春程转身就要离开。

      周霁川拉住她的拉杆箱,春程被顿住不动的箱子留住,转头看他。

      他看了她两秒,吐出一句:“寒假回家,空了约。”

      春程真的笑出声了:“呵——好,有空见。”

      成年人的有空见……

      春程蜷起双腿。

      在那次机场分开以后,他们再也没有单独约过。只有寒暑假五人组聚会时会见面,或是春节去他家给爷爷奶奶拜年时见面。自从周霁川工作后,他连续两年的春节带着爷爷奶奶出去过年,更是一年到头连面都见不上一次了。

      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春程记不清了。

      酒店的双人沙发很软,她头靠扶手,闭上眼睛,从身到心都累得无法动弹。

      她的身上被绑了一块巨石,拉扯着她沉入水底。

      冰凉的水底。

      冷得她几乎感觉不到双脚的存在。

      春程努力睁开眼,从水中扑腾而起,发现听不到空调的运作声。

      她回想早晨出门的场景。

      早上出门时,她似乎关了空调。

      身上有千斤重,压得她连起身都困难。

      可如果现在不去开空调,这么强撑着受冻,她的身体状况可能会变得更差。

      春程深吸一口气,撑着沙发靠背站起来,趿拉着拖鞋,拖着双脚向门边走去。

      在墙上面板按下开机键,她听见空调暖风往外吹的声音。

      仅仅这几个简单的动作,已经耗尽她剩下的最后一点力气。

      她右手还扶在空调面板上,却已经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

      春程伸出左手扶在膝盖上,试图把自己架起来,但膝盖也是软的。

      她的脖子被头压得下弯,物理规则的重力、身体的重力、心上的重力,让泪水朝着脚面掉。

      她的身体也随着眼泪往下落。

      春程蹲坐在墙边。不多时,咸湿的水糊了满脸。

      就只是成年人的崩溃时分。

      第一次参与难度和强度都前所未有高的项目,终于阶段性休息,放松后的情绪卸闸。

      在异乡病得连走几步路,都要耗费巨大力气的无力与无助。

      一定不是因为见到他。

      在这个充满彩色的、黑白的回忆的城市里见到他。

      春程这才惊觉,原来她这么想念他。

      下楼取外卖时,春程已经整理好情绪,洗净脸上干涸的泪痕。

      她套上被子般宽大的羽绒服,戴上鸭舌帽防风。

      除了哭肿的眼睛和擤鼻涕擤得红彤彤的鼻子,看起来一切如常。

      哭过就算了。

      她必须好好照顾自己,趁着这个周末尽快恢复。

      项目还没结束,下周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走出酒店才发现,天色已经黢黑。

      春程接过外卖,转身的那一瞬,余光突然扫见——马路对面,两盏路灯之间,灰暗处,停着一辆白色SUV,车型流线看起来有一点像她下午坐过的那台。

      会是他吗?

      不可能吧,送她到酒店后,她亲眼目送他开车离开了。

      可如果是他呢?

      春程不再去想,如果是他的话,自己接下来又要做什么?

      可她没法控制自己不愿动弹的身体,她站在原地,观察着那辆车。

      车内原本亮着的灯光突然熄灭了。

      春程疑心更重。

      那就去吧,她听见有一个声音在对自己说,去吧。

      如果不确认那个人不是他,她会抓心挠肝一整个晚上的。

      春程迈开脚步,穿过马路,越靠近越觉得这车和周霁川的一模一样。

      她敲响驾驶座的车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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