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痂》一把杀驴刀

2、韫色过春 “

　　“嗯？”陆炳春把红茶递到他面前。

　　鱼京韫看见他的拖鞋也穿反了。

　　“…………”

　　好歹陆炳春没死之前还是个学霸，这是死后降智了？！

　　“怎么了小阿鱼？”

　　鱼京韫无奈的摇了摇头，“我是该说你真傻还是假傻？”

　　陆炳春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鱼京韫指指自己的脖子，“看你身上的围裙，再看看你脚下。”

　　“哦，我给忙忘了，谢谢你的提醒啊，小阿鱼。”陆炳春动作轻柔的揉着鱼京韫的头。

　　“…………”鬼还能忙吗？！鱼京韫心里冷笑。

　　鱼京韫：……行，姑且信你这一次。

　　昏黄斑驳的光照在教室光滑的地板上，均匀切割线在少年身上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几何图形。他宛若教室里唯一的光源，就这样阖着眼；静静的趴在课桌上休息。

　　“咚！”，“啊！疼死我了……”鱼京韫皱着眉头，反复揉搓刚刚撞上桌角的膝盖。

　　“你，还好……吧？”跟他唯一待在教室里的同学关心道。

　　鱼京韫可能反射弧有点长，他看了这同学两分钟多；像是能给人家看出花儿来。才后知后觉以为，这是死前走马灯……

　　他往鱼京韫那边走了走，手在鱼京韫面前晃了晃；“咋得？！你傻了……？”

　　鱼京韫突然一个应激反应抓住人家手腕，可把这同学给吓了一跳；他还以为鱼京韫看见鬼了……

　　“你没事吧？！！你是今天冲着啥了……？”

　　鱼京韫使劲扇了自己两巴掌，确定不是做梦。“现在……是什么时候……？”

　　同学摸了摸鱼京韫的额头，就感受一下自己的额头。“这也没发烧啊？”

　　“快告诉我现在是什么时候？！”鱼京韫疯狂的摇着同学的肩膀。

　　同学无奈地挠着头皮。“呃？……啊，现在啊……2016年，5月24。”

　　“陆炳春呢？！”

　　“啊……啊？？？”

　　“…………”

　　鱼京韫来不及回答他的种种疑问，他转身冲出去，目光瞥见这间教室的挂牌“高二三班”。

　　他现在只想亲眼见到陆炳春，就在他准备上楼的时候；和拿着热水袋的李熹微打了个照面。

　　李熹微关切道：“京韫，你怎么样了？你肚子还疼吗？”

　　“啊……？我……我……还好。”

　　“你干什么去？不舒服就好好休息。”李熹微把手里的热水袋塞到鱼京韫的怀里。

　　“我现在……已经好多了。不需要……”

　　“哎呀！你拿着！我特意找老师请假一节课，你什么意思？！”

　　“好……我拿着。陆炳春现在在哪？”鱼京韫抓着李熹微的衣袖。

　　“不知道啊，你找他干嘛？”

　　李熹微是除了他母亲顾蓝楹之外，和鱼京韫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最亲密无间的家人。

　　坚固不可摧的友情从不比至死不渝的爱情差。

　　只怪命运捉弄人，人不随天意。上辈子的李熹微在十九岁像花一样的年纪；死在醉汉的刀下。

　　她是一个善良正义的女孩，可惜老天让她短命。可怜的姑娘……父母早逝，奶奶把她拉扯长大；李熹微出事的那晚，她奶奶胃癌晚期人在医院。在校外的路上，李熹微见义勇为救了一个被醉汉骚扰的女孩，连捅三刀，那该有……多疼啊……

　　李熹微倒在白玫瑰从里，洁白的花骨朵被她的血溅到。血染湿了她白色的裙摆，原生家庭的悲惨，造就出乐观又热情的天使。

　　她发给鱼京韫最后一条短信的内容：「京韫，你可不可以不要告诉我奶奶一件事，其实我觉得我挺勇敢的，奶奶身体不好，我怕她会哭。」

　　信息发送之时，鱼京韫正忙着赶昨天晚上的作业。提前把手机调成静音，开启免打扰模式。信息是他半个多小时之后看见的；鱼京韫以为是李熹微又想到的什么搞怪游戏。他不以为意关掉手机屏幕。

　　又过几分钟，一通电话打过来。鱼京韫随手接通，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年轻女音。“喂……你好。你是……京韫吗……？”

　　鱼京韫诧异的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李熹微。

　　没有问题啊……？这不应该啊……

　　“你是她的朋友吗？她有什么事吗？”

　　“抱歉，不是这样的……”女孩声音哽咽，“李熹微……在校外的……路上，被捅了……好几刀。她流了好多血……人没了……”

　　鱼京韫只觉得浑身冰凉，大脑一片空白。握着手机的手不停地颤抖。他不知所措，明明……前天好好的人；还来找他玩和他有说有笑。

　　“你……说什么……”

　　“一个小时前……有人报了警，救护车……比警察先到，路上……一直在抢救……呜呜……呜呜呜……送到医院的时候，失血过多……呜呜……呜。警察联系不到她亲戚，就把她……手机打开了。我是她寝室长，她的……导员也来了。李熹微……微信置顶……是你。所以，就给你……打电话了……”

　　鱼京韫连夜请了假，赶往李熹微所在的学校。

　　一夜没睡的他脑袋嗡嗡作响，两腿发软。他多么希望这只是李熹微冲他开的一个玩笑。只要李熹微现在给他打电话，说这一切都是骗他的。

　　鱼京韫以前没以为李熹微会这么瘦，小小的身躯安安静静的躺着。李熹微上高中那会，每天嚷嚷着要天天吃番茄、涂防晒、还要戴防晒帽。坚持逆袭成冷白皮，说冷白皮的她一定会非常漂亮。到时候还不是成群结队的帅哥找她要微信。

　　李熹微啊……可你现在……一点也不好看。

　　葬礼是鱼京韫给她办的，高二的时候李熹微告诉过他。奶奶为了让她上一个好一点的高中；就搬到别的城市。那边的亲戚跟他们渐渐的不联系了。

　　他就这样抱着装着李熹微的骨灰盒，在他一人的葬礼上鬼哭狼嚎。

　　李熹微的室友整理出她的遗物，转交给了鱼京韫。是一个铁盒子，里面是一个记账的日记本，一沓相册。其中还有两个未寄出去的信封。

　　鱼京韫打开其中一个信封，里头是一份病例报告单和一封信，病例报告单上面写着……李熹微患有抑郁症。

　　信上的字迹工整，幽默风趣。根本不像是一个抑郁症患者写的。

　　「致亲爱的好朋友鱼京韫：
　　京韫，告诉你一个秘密哦。我小时候，一直都不知道抑郁症是什么？只觉得很酷，很神奇。后来得上之后也没有那么开心，原来严重的话……还会死掉！我怕你不信，就把报告单给你寄过来了。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的傻，不就是抑郁症吗？有什么稀奇的非要找你说；又耽误你时间了。京韫，那我就长话短说吧，我在很早之前就有了自杀的念头。现在也是。我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件特别特别小的事情。不会浪费你太多的精力，之前我一直在骗你；对不起……奶奶没有回乡里头，她生病住院了。得了一个比较严重的病嘛！你就答应我吧……京韫，我真的不知道该拜托谁了。另一个信封装着钱，是奶奶治疗的费用。如果医院那边不够了的话……你就拿这些钱帮帮我吧。谢谢你啦！京韫，因为我有奶奶，所以有牵挂，不敢擅自离开世界。再见啦！京韫，下辈子我们还做最好最好的朋友！我不在的时候……你一定不要想我哦！

　　2018.6.13.李熹微」

　　真好……下辈子，他们真的成了最好的朋友。而且，鱼京韫不会让她再次死去。

　　信的正文至此结束，但鱼京韫颤抖着将信纸翻过来，发现背面还有字。字迹更潦草，墨迹有被水渍晕开的痕迹，像是边写边哭。

　　「我当时真的觉得自己准备好了。药片数好了，遗书写完了，连那天穿什么都想好了——就穿你去年送我的那条白裙子，你说像茉莉花。

　　可是京韫，今天早上我去医院看奶奶。她睡着了。化疗让她头发掉光了，她的手好瘦，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

　　然后她忽然醒了。看到我，她就笑了。弯弯的眼睛像月牙一样，她说：“微微来啦。”

　　我说：“嗯，奶奶疼不疼？”

　　她摇头，声音很轻：“不疼。看见我们微微，什么都不疼了。”

　　然后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忽然说：

　　“微微啊。”

　　“奶奶可能……陪不了你多久啦。”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我想说“不会的”，想说“你别说这种话”，可是我发不出声音。

　　奶奶慢慢抬起手，替我擦眼泪。她的手很凉。

　　“别哭。”她说，“我们微微，最勇敢了。”

　　“奶奶只有一件事放不下。”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光，很温柔，也很沉重。

　　“你要答应奶奶。”

　　“好好活着。”

　　“我们微微……得长命百岁。”

　　她说一句，我哭得更凶一句。

　　最后我趴在她床边，哭得浑身发抖。奶奶轻轻拍我的背，像小时候哄我做噩梦醒来的我。

　　“乖，不哭了。”

　　“奶奶爱你啊。”

　　……

　　京韫，我写不下去了。

　　我从医院出来，坐在公交车站哭了整整一个小时。

　　我现在坐在麦当劳里，给你写这些。外面在下雨，玻璃上全是水痕，像这个世界也在哭。

　　我好像……做不到了。

　　奶奶说她爱我。

　　她说她想让我长命百岁。

　　可是京韫，我好累啊。

　　抑郁症真的好像能让人变丑，我要是变丑了的话，你不许嫌弃我。

　　京韫，如果我最后还是选择了那条路。

　　别恨我。

　　也别为我哭太久。

　　你就当我……只是提前去下一辈子，给奶奶占个好位置。

　　等她来了，我就能牵着她的手，告诉她：

　　“奶奶你看，我先把路探好啦。这儿太阳很好，桂花很香，汤面热乎乎的。”

　　“我们慢慢走，不着急。”

　　信封里的钱，如果我没用上……我是说，如果。

　　你就拿去给奶奶治病。

　　如果奶奶也没用上。

　　你就自己留着。

　　买点好吃的，买件暖和的衣服，或者去你看中的那个画展。

　　算是我……最后的心意。

　　再见啦，京韫。

　　这辈子能遇见你，真的是我最最最幸运的事。

　　下辈子……

　　（字迹在这里完全模糊，被大片的水渍湮没，最后几个字勉强可辨）

　　……还想和你当同桌。

　　李熹微

　　2018.6.16 下午4:23

　　雨好像要停了」

　　信件到此彻底结束，鱼京韫早已泣不成声。李熹微的人生就像一颗桃核；看似被鲜美甜蜜的果肉包裹，却无人知晓桃核下的苦涩。

　　「京韫，如果我最后还是选择了那条路。

　　别恨我。

　　也别为我哭太久。

　　你就当我……只是提前去下一辈子，给奶奶占个好位置。

　　等她来了，我就能牵着她的手，告诉她：

　　“奶奶你看，我先把路探好啦。这儿太阳很好，桂花很香，汤面热乎乎的。”

　　“我们慢慢走，不着急。”」鱼京韫在看望李熹微奶奶时，脑海不禁想起李熹微信里的这一段。奶奶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她问起微微去哪？鱼京韫强压下眼泪，“奶奶，微微……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这段时间……只能我来照顾你了。”

　　“好……好……已经是大姑娘了，奶奶也管不了她了。哦……你给她发个微信，就说……让她去别的地方别亏待自己，想吃什么……就买点。少吃点凉的……吃多了……她会肚子不舒服……”说完这些，奶奶也撒手人寰了。

　　第二年春，所有人都以为陆炳春是意外身亡。可只有他知道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陆炳春生在春天，也葬于春天。陆炳春走的时候，他精神颓废的像一只没有躯壳的魂魄；那毕竟是他暗恋了四年的人，且只在毕业典礼上告诉过李熹微。在这个时候的顾蓝楹病情也加重了。

　　没过几年，顾蓝楹也走了……

　　他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接踵离他而去，他仿佛感觉全世界都在哭泣。可他的眼泪……早已经流干了。

　　李熹微，奶奶，陆炳春，顾蓝楹。还有一个活着的他——鱼京韫

　　他觉得老天不公，为什么他们的命总是这么苦呢……

　　好人总是不长命，再见了他最爱的人。再见了。一定要，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