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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虚影 向下的通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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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下的通道坡度很缓,金属台阶被地下终年不散的潮气浸得湿滑,薄薄一层冷凝水覆在表面,每一步踩上去都带着黏腻刺骨的冷意。鞋底摩擦金属的声响被封闭的通道不断放大,又被厚重的灰雾一点点吞噬。
中层主观测舱那一团混杂万千心绪的低语并没有随着我们离开而彻底消散,只是脱离了清晰可辨的字句形态,沉沉沉淀在空气里,化作一层贴在耳膜上持续不断的低频嗡鸣。
听不清任何人的呼喊,可那无数绝望,不甘和遗憾揉合成的精神底色,沉甸甸压在每一个人的意识表层,让人时时刻刻觉得头脑昏沉疲惫。
周庭走在队伍最前方,掌心铺开一层薄薄的冰,凛冽的冷白微光拨开四处漫涌的灰雾。
但进入下层范围之后,环境对异能的压制骤然显现,冰系力量消耗成倍加剧,刚刚凝成的冰膜,边缘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融化,不断消耗他的精神与体力。在中层幻境留下的损耗还没有完全褪去,呼吸比平日里略重,只是刻意压低,不愿让身后的同伴察觉。
苏妄低头死死盯住手中的终端,光屏之上代表精神场强的曲线几乎笔直顶到告警上限,红色警示标识不停闪烁:“这里的残念不再是流动飘散的幻听幻响,而是直接固化在空间结构之中。记住一条铁则,不要长时间凝视同一个人影,一旦意识频率和残念发生同步,会被强行拖拽进他们死亡之前循环往复的记忆闭环,很难再挣脱出来。”
郑帆把怀里的旧干扰仪抱得更紧,仪器发出持续低沉的嗡鸣,一圈淡蓝色看不见的防护波段向外缓缓铺开。
“干扰仪的负荷已经飙升到八成,硬件快要抵达极限只能勉强护住我们六个人,维持小范围的精神隔绝,完全做不到大范围清扫整片下层场域一旦仪器过载宕机,我们会直接暴露在源核的精神冲击之下。”
燕池末与我并肩行走在队伍中段,暗红色的重力异能向外舒展铺开一层圆弧形屏障,和干扰仪释放出的防护层互相交叠嵌合,两层防御滤网滤掉那些飘来的细碎精神触手。
他的手掌始终和我紧紧相扣,掌心温热稳固,只是偶尔思绪浮动的时候,指节会不自觉微微收紧。
24 号舱那间高中教室带来的怅然没有彻底消散,哪怕理智清楚那全部都是归墟编织出的假象,心底依旧残留着一丝对那段无灾无难少年时光的渴求,共生耳坠不断向我传递来他混杂后怕和怀念的复杂情绪。
许远负责断后,一小簇橙火悬浮在他肩头作为光源。
火焰在这里受到场域的强力压制,跳动的火苗时不时会被涌来的黑雾压得几乎熄灭,又被他重新催动异能稳住。
他一边警戒身后来路,一边分出一部分注意力,不动声色留意着前方周庭的状态,一旦对方出现精神透支的征兆,他可以第一时间上前接应。
漫长下行台阶走到尽头,厚重浓雾向两侧散开,开阔宏大的下层预实验舱完整铺展在我们眼前。
这里和中层规整有序的主观测舱有着天壤之别通道两侧一间间隔离舱大多遭受过剧烈冲击,舱门扭曲弯折变形,锋利的玻璃碎碴密密麻麻散落在凹凸不平的金属地面。
舱室的内壁爬满大片黑褐色的未知菌膜,扑面而来,呛得人胸腔发闷,头顶大量供电管线断裂垂落,为数不多的荧光灯管忽明忽暗,惨白闪烁的光线把众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在舱壁上来回摇晃。
“档案记载,下层是深渊计划早期的预实验舱区。” 苏妄手指在终端屏幕上快速滑动,屏幕上不少区域已经因为档案损毁变成漆黑的色块,“源核就藏在这片隔离区最深处的中枢舱内部。我们必须横穿这片布满隔离舱的危险地带才能抵达,沿途要加倍小心。”
周庭停下脚步,冰在掌心重新加固,目光缓缓扫过两侧一间间破损的舱室,声音压得很低:“中层的幻境是场域主动编织出来的圈套,刻意引诱我们走向沉沦。但下层这些固化虚影,绝大多数没有主动攻击的自我意识,只是一遍一遍复刻自己生前最后的行为片段。可危险程度丝毫没有降低,只要你的精神和他们产生共鸣同步,依旧会被困入无尽循环,永远无法离开归墟。”
我们全部放轻脚步,沿着通道中央相对完好的通路缓慢向前行进。整片区域死寂得可怕,四下只有我们几人的脚步声终端细微的提示滴滴声,干扰仪恒定不变的嗡鸣再无别的动静。
第一个固化虚影出现在左手边一间碎裂舱室的门口。
那是一名身着褪色实验制服的研究员,身形半透明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霭,轮廓随着灯管的明灭忽实忽虚。他机械地重复着一套固定动作,弯腰,伸手去捡拾地面一支根本不存在的记录钢笔,随后低头俯身,对着虚空之中一本不存在的记录本伏案书写,一遍又一遍,他的视线从来不会投向路过的生者,完完全全沉溺在属于自己永不会结束的循环当中。
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在他身上多停留了短短一瞬,心底生出一丝怜悯。
燕池末立刻拽了我的手腕,重力屏障朝着我的方向收拢几分,隔绝那道残念飘来的微弱精神涟漪。
“别盯着看,不要试图去分辨共情就是同步的开端。”
我猛然回过神,迅速移开视线,收拢心神跟上队伍继续向前。
沿路行进,越来越多的虚影从残破的隔离舱之中显现出来。
有的受试者蜷缩在冰冷舱室的角落,双臂紧紧抱住膝盖,身体不停瑟瑟发抖;有的人沿着舱壁来回无休止地踱步,嘴唇不停无声开合,仿佛还在疯狂诉说却发不出半点声响;还有人手掌一遍又一遍重重拍打破碎的舱体玻璃,拼尽全力想要冲破牢笼逃向外面的世界。
所有人都被困在死亡降临前的最后一刻,无声上演着属于自己的悲剧。
“他们就是日志中记载,尝试执行印记解离失败的受试者。” 苏妄的声音很轻,裹挟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重,“每一个试图剥离锚定印记的人,躯体都会彻底失去生命体征,但精神无法消散和下层场域牢牢绑定,化作这般不断循环的虚影。”
郑帆喉结重重滚动了一圈,下意识避开不远处一道不停伸手向前抓取的残念投影,指尖攥紧仪器外壳:“难道…… 他们就要永远困在这里重复这些动作?没有尽头吗?”
“只要源核不被摧毁,就没有终点。” 周庭缓缓点头,“这正是解离程序最恐怖的代价。倘若我们此行失败,我们几个人的意识,也会变成和他们一模一样,永远徘徊在这片黑暗舱室。”这句话落下,整支队伍陷入一阵漫长的沉默。
没有任何人提出退缩折返,可这活生生摆在眼前的结局,沉甸甸压在每一个人心头,时刻提醒着我们前路巨大的风险。
我抬起手,指尖轻轻覆在锁骨的位置。那道魂魄锚定印记不再像警戒带外围那般剧烈灼烧,只是持续不断微微发烫,仿佛感知到我们距离源核越来越近,正在隔着重重空间与之遥遥共振,皮肤之下传来一阵阵细微不易察觉的震颤。
燕池末捕捉到我的这个小动作,立刻侧过头望向我。他的眼底情绪复杂万千,既希望我能够彻底摆脱印记日夜不休的折磨,又无比恐惧解离失败之后所要面对的结局用拇指缓慢的来回摩挲我的手背。
“前方通路开始变窄了。” 后方传来许远低沉的提醒,“虚影的数量正在明显变多了,所有人不要分散。”
我们随即踏入一条狭窄悠长的廊道。
无数半透明的人影在廊道两侧来回漂浮游荡。他们不会主动冲过来袭击,但是一道道模糊朦胧的视线,仿佛全部沉甸甸落在穿行而过的我们身上,这种无声无息的注视,远比追击更让人头皮发麻,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缓缓向上攀爬。
就在这个时刻,一道虚影停留在距离通路极近的地方。
那是一名年纪尚轻的少年,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来回游荡循环,只是安静地站在廊道边缘,一动不动,目光直直投向我所处的位置。
灯管猛地一闪,短暂的光亮把他的轮廓清晰映照出来,我看见那张脸,呼吸骤然一顿。
那是少年时期的燕池末。
这不是中层舱室里面场域专门编织出来对话的完整幻境,仅仅是源核调取埋藏在燕池末心底的记忆碎片,拼凑而成的固化残念投影,少年维持凝望的姿态,好似在等候一场永远不会到来的重逢,等候那段早已被深渊计划碾碎的少年岁月。
燕池末的脚步猛地顿在原地。
指尖骤然绷紧,暗红色的重力异能不受控制向外蔓延,屏障都出现一瞬间的轻微波动。
“燕池末?” 我连忙偏过头看向他。
他看着那道少年虚影很长一段时间:“归墟把我记忆里少年的模样,都提取复刻出来了。”
周庭察觉到状况,立刻停下前进的脚步,掌心的冰光亮起,冷静而坚定地出声提醒:“这是场域的试探。它捕捉到你刚刚在 24 号舱暴露出来的执念,拿出这道投影动摇你的心神,那仅仅是记忆拼凑的外壳,并不是真正的你。”
燕池末缓缓闭上双眼,用力深呼吸,片刻之后重新睁开眼睛,眼底翻搅的波澜被尽数压下,他主动强行移开视线,目光落回到我的脸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清楚。那只是记忆拼凑出来的壳,不是我真正渴求的过去。”
他重新握紧我的手,迈步向前与那道少年虚影擦肩而过。擦肩而过的一刹那,那道半透明的少年人影依旧保持着凝望的姿势,定格在永恒静止的时间缝隙当中。
穿过狭长廊道之后,一座规模庞大的圆形中枢舱展现在所有人面前,舱室正中央,一团巨大的暗黑色雾团悬空缓缓翻涌转动,黑雾内部,无数细碎的光点此起彼伏明明灭灭这就是归墟的源核,整片精神场域一切力量的根源。
一股强悍到近乎骇人的精神压迫扑面而来,仿佛有无数只无形的手压向每个人的头颅。
干扰仪的警报声骤然拔高,尖锐刺耳仪器屏幕之上红色告警疯狂不停闪烁。无数细如发丝的半透明残念丝线从源核向外四面八方延伸蔓延,缠绕捆绑四周舱壁钢结构,同时也朝着我们几个人的方向缓慢伸来。
这些丝线肉眼很难分辨,一旦触碰在皮肤上,就会带来一阵深入骨髓的刺骨冰寒,一点点蚕食人的精神防线。
“我们已经抵达目的地。” 苏妄的声调明显微微紧绷,手指紧紧攥住终端,屏幕上的场强数值还在持续向上跳动。
周庭横起凝满寒冰的手掌,冰刃稳稳横在身前,目光牢牢锁定那团翻滚的黑雾:“解离程序的触发点位位于源核的最核心。但源核本身具备直接吞噬意识的力量,没有多层防护直接贸然靠近,我们的精神会在瞬息之间被消解。”
许远肩头的橙火全力向外铺展扩张,温暖的火光和周庭的冰光,燕池末的重力屏障再加上郑帆干扰仪释放的防护波段,不同属性的防御一层一层互相叠加交织,在我们所有人身前筑起一道复合的精神壁垒。
郑帆双手死死攥住干扰仪的调节旋钮,额角渗出一层薄薄冷汗:“我已经把仪器功率拉至最大硬件极限。这套多重防护最多只能够维持二十分钟,时间一过,仪器就会直接过载报废。留给我们的时间十分有限。”
此时此刻,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全部落在我的身上。
锁骨之下的锚定印记滚烫得愈发明显,它正在和眼前的源核相互呼应共振,细微低沉的嗡鸣顺着骨骼血脉传遍我的全身。
我侧过头望向身侧的燕池末。他静静地望着我,眼底没有恐惧退缩,无论我接下来做出怎样的抉择,他都会义无反顾陪我一同承担所有后果。
周庭的声音在空旷的中枢舱响起,冷静客观将最终的选择权交还到我的手上:“吴因。燕池末在上层完成的印记临时切断,六小时时效已经过半。现在我们还可以原路撤退的机会,趁着干扰仪防护还能够支撑,全队可以安全撤出归墟。但一旦屏蔽时效到期,印记会重新和源核建立链接,我们依旧逃不开归墟的牵引纠缠可一旦选择启动解离程序,便再也没有回头路。我们所有人,都要共同承担意识被捕获固化成为虚影的巨大风险。”
源核在半空之中缓缓旋转流动,舱室四周的阴影里,无数过往失败者化作的虚影无声地旁观我们此刻的抉择。
我抬眼望向那团不停翻涌的漆黑黑雾,随后缓缓转头环视并肩一路闯到这里的五名同伴,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沉重,却没有一人流露退意。
我的声音在空旷巨大的中枢舱回荡:“我要试一试。”
燕池末手臂收拢,暗红色厚重的重力屏障瞬间向外扩张,将我牢牢护在整套多重防护的最中心位置:“好,我门都会陪着你。”
周庭颔首,掌心冰光向前延展试探,冰冷的冰刃轻轻抵在源核外围飘荡飞舞的残念丝线上。
“所有人牢牢守住各自的防护,时刻密切留意自身的精神状态一旦察觉到意识被拉扯,出现幻觉立刻高声示警。”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悬浮在舱室中央的黑色源核骤然剧烈翻腾涌动,无数残念丝线疯狂胡乱舞动震颤,整座庞大的圆形中枢舱开始轻微地持续震颤,金属舱壁传来沉闷的隆隆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