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糕的关系户plus》关离小

1、梁总好！ 女主初到新

　　“走掉的那个人，不可以是我么？”
　　“要不，你给梁总，打个电话。”
　　一周前，林清音以管培生的身份，进入新天城。
　　父亲林平和她打赌，一年时间，任她为所欲为，但时间一到，她必须打道回府，和小镇上所有年轻女孩走相似的道路，成为一名人民教师，让多年的求学经历得有所偿，也能护幼小的妹妹周全。
　　她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小镇。
　　但她没有想到，到岗一周，就要以另外一个人的牺牲来成全她在这家公司的安稳落地。
　　这是她最厌恶的方式。
　　母亲林萍萍，在有了她之后，才恢复了生养的能力，真是造化弄人，明明都已经结扎了，在高龄又生下两个女儿，老二林清彻，老幺林清初。
　　一家三口没有躲过二胎政策，要么就要把老幺送养，要么一家子就要承受当时负担都负担不起的罚款。
　　那时候，总有风声传来，二胎要放宽，大字不识几个的林平，忽然就爱上了泡茶、看报纸，优雅地枕着胳膊在太师椅上，让林清音放下手头的作业，一字一句把报纸上的内容，念给他听。
　　从密密麻麻的方块字里，找到国家二胎政策的蛛丝马迹。
　　经常林清音念到口干舌燥，林平听着稚嫩的读报声，早已呼呼大睡，呼噜声快要把房顶都掀开了。
　　不给林平读报纸的时候，林清音会带着老幺躲进阁楼，用细弱的胳臂搂着他，安静地望着窗外的世界。那时的老幺，圆碌碌的大眼睛像葡萄，白嫩嫩的皮肤似玉，连根电线杆都让她好奇。
　　这些都让林清音乐在其中，能为这个一家子做点什么，能让她当晚入睡得心安理得。
　　但是这样的好日子，屈指可数。
　　更多的是，她带着闹着要出去玩的林清初躲在阁楼，听着楼下乒乒乓乓砸东西的声音，听着林平问了句”sir,中华抽么“，对方粗暴的声音拦断了林平的献宝。
　　“有人举报你，你别揣着明白当糊涂。”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似乎马上就要笼罩在她们头顶。
　　她抱着林清初，躲在小小的阁楼，与其说是阁楼，不如说是杂物间，是林平专门为了这样的时刻，在夹层建的一个昏暗的空间。
　　危险一次次迫近，林清音害怕到嘴皮子都在发抖，脑子疯狂地演练着一句话：我的女儿，我的女儿。
　　这算是林平想到的最后的一条退路，让林清音顶替林萍萍，成为林清初的母亲。
　　一切就可以结束了。
　　林清音害怕又渴望那个时刻到来，早在林平为难地想出这一招之前，她无数次想过，发疯了一样，承认怀中的孩子，是她的女儿，就可以结束这场噩梦。
　　那时候，小镇的夜晚总是很漫长，她总是难以入睡，她有无数时间，排练这场戏。
　　河流、田野、暴雨、烈风，都见证过林清音一轮又一轮辗转反侧，她把那个疑惑揣在心里，揣到天亮，揣到长大成人。
　　那个疑惑，始终没有消除。
　　她，是不是占了林清初当年的位置。
　　如果没有她，一家子和和美美，也不用守着那份隐痛。
　　屡次想起这些，林清音就会犯呕，不停地泛呕，神经一抽一抽地疼，半边的脸像是废了一样，牙床就像河边垒成的石头，要被一场风暴悉数挖开，这样一场阵痛，经常要持续一夜，能疼到要把她整个人掀过去。
　　身体要被掀翻过去的这个时刻，她每每觉得，自己薄薄的身体，像把弱不经风的伞，唯有降低重心，才能把保护自己，于是她经常疼到蹲下，蜷缩身体，在无人的角落，反复挣扎。
　　但此刻，不行。
　　站在她面前的是齐思淼，坐镇近二十年的人力经理。厚厚的镜片，咪咪眼，圆圆的脑袋，寸草不生的头顶，透亮的脑门，西装革履，一切都很得当，唯独那蓝色条纹的领带，快要勒不住他粗壮的脖子。
　　不过，无论是样貌、风趣、来处，都有些像李诞的翻版。
　　“欸，不认识?“齐思淼抬起下巴，指了指办公区的深处，有一抹淡淡的身影，正向办公区中心走来。
　　林清音不明所以，从往事中回过神来，不在意地瞥了对面一眼。
　　就这样，她和那个中年男人，打了个照面。
　　伴随着那抹身影越来越近，林清音终于看清他的正脸。
　　肤色比常人略白，脸上随时挂着标志性的笑容，目光很慷慨地投注在她身上，带着专注和打量，以及思考。
　　那道目光，在她身上持续的时间过长，超出了上级对下级的范畴，也超出了社交礼仪的时间，让她眉毛向上一挑，而后微微颔首表示敬意。
　　令她意外的是，对方竟几乎也在同一时间向她点头回复善意。
　　在临近下班嘈杂的工区，俩人默契地享有一套问好方式，林清音内心深处，自动升腾起一阵熟悉。
　　比他端正、飘逸的身形更加吸引人的是，他干净、内敛的底色，以及和顺的眼神、挺拔的身形、白净到有些透亮的皮肤，唯一一处让人觉得可惜甚至难过到内心泛酸的是，他两鬓的微白的碎发，像打了霜般。
　　他一个手势，齐思淼的屁股就从椅子上扽开，快步走到他跟前，脸上的笑容多到整张脸都要放不下了。
　　“梁总好！”
　　一声问好，林清音的眼皮子猛地跳了一下，待她反应过来，面前站着的高管，就是梁宇天时，他已经和齐思淼一前一后，有说有笑地离开了。
　　再折返时，齐思淼脸上的笑意，已经化为下班后淡淡的倦意，他摘下厚重的眼镜，太阳穴上方，压出一道隐隐的痕。
　　“下班呗，明天一大早，带你去拜码头。见见梁总，小姑娘。”
　　齐思淼说的拜码头，其实是领着她穿过整个办公区，来到隐蔽的深处，而后帮她敲开了梁宇天办公室的大门。
　　林清音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梁总，听说您找我。这是她昨晚预演了一个晚上的结果，从小锻炼出来的，林清音最擅长的就是演戏，昨晚，她内心七八个剧场同时开演，想了无数遍开场白，就等待今天这场硬仗。
　　她像个小喽啰，放低了姿态，佯装俩人很熟。实则指甲要在笔记本的仿皮封面上掐出印子。
　　梁宇天从文件堆里抬头，金丝眼睛滑到鼻尖时，露出眼尾与她如出一辙的上挑弧度，一眼识破怯弱的她，在佯装镇定自如。
　　“装什么装，坐吧。”
　　他放下文件，身体后仰，目光追着直至她小心翼翼落座。
　　“不是说，不让我过来串门么？”林清音嘿嘿笑了下，伸手拨弄着案边的枯山水摆件，手心全是汗，还不敢抬头直视他。在林清音来新天城市之前，俩人只有过一通短暂的电话。
　　他两个手心一交握，握着左手无名指上的素戒，就正式拉开此次谈话的序幕：有什么打算，接下来？
　　林清音闷着声音，那副机灵劲儿全收了起来，抱怨道：我这工位还没坐热呢，就要问我接下来两三年的事情。我都还没有开始尝试呢。
　　大学的时候，她开始写网文，没有什么起色，一直到她有天突发奇想，开始在平台记录她同窗好友恋爱长跑的故事，有过一阵子起飞，虽然没有大富大贵，但是也让她尝到了甜头，于是和林平约定，一年的时间，给她一次尝试的机会。
　　“说到尝试，这件事是很昂贵的，我们哪有时间和精力去浪费在喜欢这个或那个上面。年轻人，太容易被所谓的梦想、未来起哄，要有自己的赛道，谈何容易。就拿这个管培生制度来说，说是人才培养战略，但这批走了，没有多久就能有一批新的送上门来。”
　　说完从抽屉里拿出一盒好茶，盒子上“少年游”的瘦金色字体熠熠发光。
　　她逗他：梁总，咱稍微——稍微注意下，真不是开玩笑的，这样的话，我很容易关系暴露的。
　　梁宇天故意配合她一些毫无必要的伪装，随手从堆积如山的文件里抽取了一张纸给她，让她稍微遮掩一下。
　　林清音低头看了下，没有仔细看，但是一眼瞧到是一份简历，摇了摇头，说不太好。
　　“拿去吧，迟早要进垃圾桶的。”
　　“啊！为什么！我看人条件挺好的呀，国外教育背景，而且之前都已经是中层管理了。现在投个专员，不是绰绰有余么？”林清音的情绪波动了些，因为她想到，曾经她的简历也是，四处呼告无门，不得已，林平才厚着脸皮开口找了梁宇天。
　　“他是招人进来干活儿，不是招人进来供着。”这一点，梁宇天和齐思淼如出一辙，只要碰到人员去留问题，就说一不二。
　　只不过，齐思淼统领的是整个新天城的人事命令调度，而梁宇天是统领着全国N个新天城所有人员在职场上的发展与未来。
　　这是昨天齐思淼给她开小灶补课的，据说梁宇天一进来，虽然年纪轻轻，但是过早地显露出出色的管理经验，就被新天集团录用为事业发展中心的主任，如今已经分管人力的总经理，是当年同一批进入新天集团地那批新人里头，成长最为迅猛的一员大将。
　　“你从这个玻璃间看出去，有八成的人，都只是需要一个岗位而已。他们有房子、户口，随时都会走人。我们现在在做的，就是让我们的后代更加靠近这些人而已。”
　　在林清音低头又深入研究这份简历之时，梁宇天已经是谢客的状态，用手指着那张简历，摇着脑袋叹气道：就像他，你看他像是正儿八经来上班的人么，面试一问，上周还在东非大裂谷，觉得没有意思了回来上个班，问他为什么投专员一岗不投经理级，说他累了想休息休息，这是正经人么？
　　“梁总，您不缺人，那送给北京区域吧，我于心不忍。”
　　“随你吧。”他继续忙工作了，语气平淡。跟方才她刚进来时的和蔼可亲，判若两人。
　　此刻的他，稍显不悦，又伏案处理工作。虽然是哥哥，但是俩人只要在新天城，他注定是她要跨越好几级才能见到的大领导。他找她过来办公室，可以兴师动众，但他请她离开，只需要一个不太开心的表情。
　　她好难拿捏和他相处的火候，太尊敬，显得她低到角落里；太过松弛，又显得她人很轻佻、不知感恩。
　　林清音安静地掩上门后，把那张简历，掖在身后，就长吐一口气，静悄悄地离开了梁宇天的办公室，然后又要穿过一片又一片的办公区，才能回到她那个有些简陋的工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