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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番外一 · 第四面 陈远在巷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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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远在巷口站到腿发麻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下午的阳光从西边翻过楼顶的时候,他还在整理口袋里的那卷纸——上面记着今天的数据:她经过了两次,第一次走得很慢,第二次没有停。他刚刚写完"第二次"两个字,铅笔芯断了一截。他摸出小刀来削,铅屑落在手心里,被风吹走了一些,剩下的沾在掌纹上,像一层细灰。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些铅灰,没有拍掉。
巷口那棵桂花树还小。树干细瘦,枝条稀疏,像一棵刚被种下没多久的苗。树底下有一块被人踩实了的土,形状像一只鞋印。他在那只鞋印旁边站了下来,把手里的纸卷收进外套内袋里,又抽出来看了一遍。第二行的字已经干了,铅笔的笔迹在纸面上很淡。
他觉得自己应该走了。天快黑了,这里没有路灯。但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个位置,看着巷子的另一头。那条巷子弯了一个弧度,拐角的地方长了一棵歪脖子槐树,树荫底下堆了几块旧砖。每天傍晚,那个扎马尾的女孩会从拐角处出现,沿着巷子走到桂花树附近,停一下,有时候蹲下去系鞋带,有时候只是站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第一次看见她是三个月前的事。那天他刚搬进巷尾那间出租屋,出来倒水的时候,看见一个穿校服的女孩蹲在桂花树底下。她背对着他,马尾垂在肩胛骨之间,从后面看像一截被风吹弯的芦草。他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回了屋。后来他开始注意到她出现的规律——每周有三天会经过这里,时间固定在傍晚五点到五点半之间。她走路不快不慢,步幅均匀,蹲下去系鞋带的动作几乎每次都在同一个位置。
他开始记。第一天他只是用脑子记,后来发现记不住具体次数,就开始在纸片上画正字。再后来正字也不够了,他开始写简短的话:"今天系了两次鞋带。""今天戴了一顶浅色的帽子。""今天没有停下来。"那些纸片被他收进一个铁盒子里,搁在窗台上。铁盒子上积了一层灰,他偶尔会擦一擦,但更多时候他只是把新的纸片叠好放进去,然后关上盖子。
他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话。有一次他在巷口站得久了,她从拐角出来的时候看见了他。她放慢了步子,朝他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像在确认什么。他的目光与她相接了大约一秒,然后各自移开了。她继续往前走,他站在原地没有动。那之后她经过的时候偶尔会侧一下头,看向他站着的位置。有时候他在,有时候不在。她在的时候会多看他一眼,然后继续走她的路。
有一天傍晚下雨,她撑着伞走过来。伞是浅蓝色的,边缘有一圈白色的碎花。她在桂花树底下停了一下,把伞举高了一些,抬头看了看那棵树的枝条。雨滴从树叶上滑落下来,有一滴正好落在她的眼睑上,她眨了一下眼,用指背擦掉了。他站在巷口的屋檐底下看着她做完了那件事,然后低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那天晚上他回到屋子里,坐在窗前把那天的记录看了一遍。窗外的雨还在下着,雨水沿着窗玻璃往下淌,把路灯的光拉成一道道模糊的线。铁盒子里已经攒了很多纸片了,他拿出来重新翻了一遍,从第一天到这一天,按日期排好,一张一张地看过去。他看到自己记录的内容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从"她几点经过"变成了"她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袜子",从"她在树前停了多久"变成了"她今天看了我一眼"。那些纸片上的字迹越来越密,像一条正在往深处延伸的线条,在纸面上越走越深,再也收不回来了。
他把那些纸片重新叠好放回铁盒子里,合上盖子。窗外的雨还在下,落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密集的闷响。他靠在椅背上,听着那些声响均匀地、持续地落下来,像有人在远处反复地数着同一件事。
隔天傍晚雨停了,路面还是湿的。他站在巷口,看到那个穿校服的女孩从拐角走出来。她今天没有蹲下系鞋带,只是走到桂花树底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了他站的方向。隔着整条巷子的距离,他看到她的脸被浅灰色的天光照亮,面目清晰但遥远。她的目光越过雨后的路面和滴水的屋檐,落在他站的这个位置。他站着没动。她也站着没动。他们隔着一条雨后的巷子,在那棵小桂花树的侧影旁边,对视了一次。
然后她转身走了。马尾在转身的时候甩了一下,像一滴墨水落进清水里,散开又合拢。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她的背影在拐角处被那棵歪脖子槐树遮了一下,然后看不见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片,上面是空白的。他收起了铅笔和纸片,转身走进了巷尾那扇铁门后面。
那一年桂花树还没有开花,它在雨后的傍晚站着,叶片上挂满了水珠。风来的时候水珠就从叶尖上滑落下来,一颗一颗地落进土里,渗进地底的深处,沿着细微的缝隙慢慢下沉,直到某一天被另一双手重新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