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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终章 第四面 春天真正来 ...

  •   春天真正来的时候,槐树发了芽。北街那棵桂花树也发了芽,嫩绿的新叶从褐色的旧枝上冒出来,在风里抖着,薄薄地铺了一层淡影。我每天上班下班经过那棵桂花树的时候,都会看到它在慢慢地变化——新叶从指尖大长到掌缘大,枝条从灰褐变成青褐,树冠的边缘从稀疏变得丰满。
      我没有再往树底下放任何东西。也没有再挖任何东西。那棵树的根系里已经埋了足够多的物件——她放的、他放的、后来的人放的,以及我最后放回去的那枚耳钉。它们在那片泥土里各居其位,被树根慢慢包裹进去,和落叶、雨水、季节的交替一起沉进时间的底层。我知道它们都在那里,每一样都没有丢失。
      那几封信我留在了手里。我没有把它们埋回土里,也没有还给任何人。我把它们和日记本放在一起,锁进那个柜子里。那叠旧物安安静静地待在它们的位置上,像一层已经被压平了的时间。我不再翻动它们,只是偶尔打开柜门看一眼,确认它们都还在原处。然后关上柜门,继续过接下来的日子。
      那个戴帽子的男人后来来过一次。三月底的一个傍晚,我在楼下碰见他,他没有戴帽子。他靠在槐树底下的那棵树上,像是刚好路过,又像是站了很久。"那枚耳钉,"他说,"你放回去了?"
      "嗯。"
      "为什么?"
      "她放了一枚在档案室里。我把另一枚放回树底下去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点了一下头。他没有再问,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夕阳底下拖成一道细长的暗色。他走到巷口的时候,晚照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然后他拐了个弯,看不见了。我站在槐树底下看着那个方向空了几秒,然后转身上了楼。
      四月来的时候,槐树的叶子已经长齐了。傍晚我下班回来,远远看到那把竹编椅子又搬了出来,老太太坐在上面择豆角。橘猫蹲在她脚边,灰毛衣已经脱了。我走过去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我蹲下来摸了猫两下,然后站起来上了楼。
      窗台上那棵盆栽桂花树也发了新芽,嫩黄浅绿的,顶在深褐色的旧枝上。我用手指碰了一下其中最小的一颗,硬硬的,裹着一层紧实的壳,像一个已经准备好了但还没有打开的东西。那张画着铅笔树的相框还靠在窗台上,画里的树冠圆圆满满的,两个人影还坐在树根底下。我伸手把相框转了半圈,让它的正面迎着光,然后收回了手。
      五月的一个下午,天气暖得彻底了。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涌进来,铺满了整张桌面。我拉开柜门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日记本、信、照片、钥匙扣、铅笔、纸片、扣子、背影照、正面照。它们排得整整齐齐的,一样不少。我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柜门,坐到了桌前。窗外的槐树叶在风里翻动着,像在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我坐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手指搭上了键盘。
      后来我偶尔还会路过北街七十三号。大多数时候门关着,有时候会碰到风从院墙外穿进来,把那棵桂花树的叶子吹得翻动起来。它的叶子在风里翻过去又翻回来,每一次朝向都不同,有时候对着光,有时候背对光。不管方向怎么转,那棵桂花树始终站在原地。它不知道哪些东西被埋进过它的根下,也不知道哪些东西被挖走了。它只知道季节在换——芽在春天冒出来,花在秋天开,叶子在冬天落。它一直在用根系收集时间,而不是物件。
      秋天快结束的时候,我去最后一次看了看那棵桂花树。院门半开着,那棵树的枝头上还挂着零星的几簇金色花,香气淡了,在空气里若有若无地散着。我站在树下站了一会儿,又蹲下来用手掌贴了贴树根旁边的土。土面平整,覆着一层薄薄的落叶。不知谁在那棵树的树根旁边放了一块小石头。不大,灰白色的,圆润光滑,像从河滩上捡来的。石头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我展开来看,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是那个戴帽子的男人写的:"你放在树底下的那枚耳钉,我后来去看了一次。它还在。树根已经绕过它了。它现在被树根裹住了。"
      我握着那张纸条,在树下坐了一会儿。院门外偶尔有人走过去,脚步声短暂地响了几步就远去了,然后巷子重新恢复安静。夕阳从西边的楼顶照过来,把整棵树的轮廓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我站起来,把那块石头捡起来看了看——光滑的表面带着河滩的纹路,不像刻意打磨过的形状,更像是被水反复冲刷后留下的自然弧面。我把它放回原处,压在纸条上面,然后转身走出了院门。
      风从身后追过来,把桂花树的叶子翻动了一下,又静了。我没有回头。那棵桂花树还在那里,树根底下裹着一枚耳钉,旁边放着一块捡来的石头,再往下更深的地方,还有她和他埋下的那些东西。它们在不同的深度各自待着,不会互相发现,也不会互相打扰。但它们在同一个根系里,在同一棵树的范围里各自生长着,根系交错但不缠绕,方向不同但都朝下。我走出巷口的时候,天色正在从浅金变成灰蓝,路灯还没亮,但街道上的光已经变了角度。巷口那棵梧桐树落了半树的叶子,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金黄色,踩上去沙沙的。
      我走回家里,窗台上那棵盆栽桂花树的叶子还绿着。相框里的画也还在。绿萝的藤蔓又长了一段,绕过窗台的边沿垂了下去。我没有开灯,在窗台前站了一会儿。夜色正在从窗外渗进来,先填满了对面楼的轮廓,然后填满了槐树的枝丫,最后填满了整条巷子的上空。我在那片暗色里站到路灯亮起来,然后转身去开了灯。
      灯光亮起来的时候,窗玻璃上映出了我的轮廓。我看见窗玻璃上那个模糊的人影,隔着薄薄一层玻璃和一整个夜晚的距离。我看了它几秒,然后坐到了桌前,把窗台上那盆绿萝的藤蔓往高处搭了一下,让它沿着窗框走一个新的方向。
      那天夜里我在桌前坐着。窗外的槐树在秋末的风里落着最后一批叶子,落到地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夜晚里格外清晰,一片接一片的,像有人在远处翻着一本薄薄的册子。我把柜门拉开又合上,让它在指腹上停了一下,然后松开了手。柜门合拢的声响很轻,落进夜色里就不见了。我在它旁边坐了一会儿,感觉到屋内的空气正在均匀地变凉,像一个开口慢慢合上了。
      秋末的夜风在窗外继续落着叶子。每落一片都有一个短暂的声响,然后是更长的安静。我在那串声响的间隙里坐着,等着下一片落下来。等到后来那串声响渐渐稀了,隔了很久才又响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到了最后一页。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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