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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章 菊花台的最终章 顾言之低下 ...

  •   婚礼定在次年初春。地点是B大校园里一个带花园的小礼堂——苏晓晓说不想去酒店,说那些地方太正式,连笑都要控制分贝。“我想在一个能随便笑的地方。”顾言之听完,推了推眼镜说“好”,然后花了三周时间把B大所有能办婚礼的场地做了个Excel对比表,包括场地面积、采光条件、步行距离、离肛肠科病房的直线距离——苏晓晓看到最后一项的时候骂了他一句,然后在“离肛肠科病房最近”的选项旁边写了一个“阅”。

      婚礼前一天晚上,顾言之坐在宿舍里,面前摊着那份他已经改了十几遍的致辞稿。周砚拎着两罐啤酒推门进来,看见他还在改稿,忍不住说:“你再改下去,这份稿子比你的Nature论文修改次数还多。”

      “Nature改了几十遍。这个才十几遍。”

      “那你打算改到多少遍?”

      顾言之没有回答。他把稿子推到一边,接过啤酒。两人沉默地喝了一会儿。周砚忽然说:“你还记不记得去年暑假,你给我打电话说要去肛肠科做手术,让我谁都别告诉?”

      “记得。”

      “那时候你连让我帮你拿个快递都开不了口。现在你明天要当着上百人念婚礼致辞。”周砚举起啤酒罐,“这一罐不敬你的Nature,也不敬你的菊花。敬你——学会了让人走进来。”

      顾言之碰了碰他的易拉罐。酒液晃出来一小圈,沾在他的袖口上。他低头看了看那片湿痕,没有擦。

      婚礼当天,小礼堂挤满了人。苏建国穿着一套崭新的灰色西装,胸前口袋里那方曾经在表彰大会上擦过眼泪的白手帕被他换了一条浅金色的,跟新娘手腕上的花环同色。苏妈穿了一件淡紫色的旗袍,站在签到处帮忙招呼宾客,表情依然是几十年如一日的平静,但眼角比平时多了一点温柔的笑意。顾母和顾父坐在第一排,顾母的手里攥着一张纸巾——还没开始就准备好了。顾父难得换下了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衬衫,穿着一套笔挺的中山装,脖子上晒出的V形色差遮了大半,但帽檐压出来的额头分界线依然隐约可见。钱教授是证婚人,已经在台上站好了,正在调试话筒。赵磊端着相机满场跑,嘴里念叨着“今天每一帧都是BBS百年置顶素材”。宋甜甜跟在赵磊后面,手里拿个小本本不知道记什么。周砚穿着伴郎服站在顾言之旁边,难得地没有开玩笑。

      王主任、小刘护士、老李、大刘、小陈、赵大爷全来了,甚至宿管阿姨李姨也穿着红色毛衣坐在后排,手里端着她那个用了十年的保温杯。秦墨也来了,坐在后排角落里,依然穿着计算机系的文化衫,安静地鼓掌。老李在门口签名簿上签完字,回头扫了一圈座席,对旁边的王主任感慨道:“这大概是这间礼堂里痔疮康复者浓度最高的一场婚礼。”王主任推了推眼镜,淡定地接道:“也可能是在Nature上发表过致谢的人数最多的一场。”两人的话音还没落地,旁边小陈探头插了一嘴:“老王,你说咱们病友团的合影挂到肛肠科文物室以后,今天这场婚礼该不该也留个档案?”刘护士没绷住笑:“你当科室是婚庆公司分部?”

      苏晓晓穿着白色的婚纱,站在礼堂门口。她爸苏建国站在她旁边,手臂弯曲着,等着女儿挽他。

      “爸。”她忽然开口,“去年夏天你让我陪你去肛肠科做手术的时候,我没想过会走到这一步。”

      “爸想过。”苏建国拍了拍她的手背,笑容难得地不是哈哈大笑,而是一种更温和的东西,“爸在病房里看到他第一次帮你调坐浴水温的时候就想过了。那个男孩,连热水卡都不会用,却能在你需要的每一秒出现——这样的人,爸放心。”

      音乐响起。不是《婚礼进行曲》,是苏晓晓自己选的——一首很普通的吉他曲,旋律很轻很淡,像冬天里一杯恒温的茶。苏建国挽着女儿走过红毯。苏晓晓看见顾言之站在台上,穿着一套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是她送的那条深蓝色的。他站得笔直,表情是一贯的清冷,但苏晓晓看见他的右手垂在身侧,微微攥成拳头——他在紧张。

      走到他面前的时候,苏晓晓轻声说:“别攥拳头了。我来了。”

      顾言之松开拳头,看着她。他的眼睛有一点红。苏建国把女儿的手交到他手里,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苏晓晓知道她爸为什么不说话——他怕自己一开口,就哭得比表彰大会那天还凶。

      证婚人钱教授推了推眼镜,清了清嗓子。台下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不是因为婚礼该有的肃穆,而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钱教授说话从来不走寻常路。

      “各位来宾,今天在这里见证两个独立科研个体的长期共生关系正式确立。我是顾言之和苏晓晓的导师钱建国。我带过几十个博士,发过上百篇论文,但我职业生涯中带过的最特别的课题——是坐在台下的这两个人。他们的课题始于肛肠科,推进于实验室,最终交汇于一篇Nature论文的致谢页。作为导师,我对这篇致谢唯一的不满是——两人都没有在‘致谢’里明确写下那三个字。但今天,他们用行动写了。顾言之,苏晓晓——我代表本实验室全体成员,祝你们长期合作愉快,早日拿出阶段性成果。”

      全场爆笑中夹杂着热烈的掌声。老李在台下粗声粗气喊了句“这个好”,随即被自家媳妇一把按回座位。小陈和大刘也跟着起哄,笑声还没收住,苏建国已经从西装口袋里利索地抽出了那方浅金色手帕。

      轮到顾言之致辞。他站在台上,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讲稿——那叠被他改了十几遍的纸——然后把讲稿翻过来,推到一边。

      “我本来准备了一份很长的发言。但我想起去年有人对我说——你能不能有一次不把任何事情写成方案。所以今天,我不照稿念。”

      他转向苏晓晓,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醒什么。

      “ATGC。”

      台下有人没听懂,但苏晓晓听懂了。她笑了,笑得眼眶发红。

      “ATGC——DNA的四个碱基。排列组合就是生命。你是我生命里的ATGC。”顾言之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温柔,“老李说过,在肛肠科,每一个男人都是折翅的天使。我的翅膀是被60度的水烫折的,苏爸的翅膀是被环状痔折磨折的。但天使折了翅还是天使,因为有人帮我们把水温调回了45度。苏晓晓,谢谢你做了那个帮我调水温的人。我会用一生,也帮你调好每一次的水温。”

      苏晓晓接过话筒,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刚才那句话说得不错——比你的DNA情诗进步太多了。不过我想更正一点:在你那个‘折翅天使’的比喻里,我应该不是帮你调水温的护士——我是那个在你被60度水烫到跳起来的时候笑得最开心的人。”

      台下再次爆发出震天的笑声。苏建国刚擦干的眼泪又笑出来了,这次连手帕都不顶用,直接笑弯了腰。顾母一手用纸巾按着自己的眼角,另一只手攥着丈夫的袖口,把他中山装的袖子攥出了一道皱褶。顾教授侧头看了妻子一眼,常年只握地质锤的大手笨拙地覆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苏晓晓等笑声渐渐收住,才重新开口,声音变得认真:“顾言之,你说在肛肠科每一个男人都是折翅的天使。但我觉得,天使的翅膀不是自己长回来的——是有人替他养护、陪他等羽翼丰满的。我愿意做你的那个人。”

      她伸手牵住他的手。“好。ATGC收到。合作期限——永久。”

      顾言之低下头,眼睛红了。但他没有躲。他握紧她的手,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轻轻地吻了她的额头。

      仪式结束后,顾言之牵着苏晓晓穿过人群,走到礼堂后面的小花园。初春的风还有些凉,但阳光已经暖起来了。银杏树的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拉着她往侧门走,说是带她透透气。苏晓晓提着裙摆跟他绕出小花园,沿着一条石板路穿过生物楼后面那条小径,路越走越熟,直到她看见前面建筑熟悉的白色外墙和蓝色标识,脚步一顿——“顾言之,你这是要去哪儿?”

      他没有说话,只是推开了那扇玻璃门。肛肠科走廊里安安静静,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那面宣传墙上。原来的宣传栏已经换了新海报,但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相框。苏晓晓走近看,发现是去年夏天那张病友合影——六个男人侧坐在长椅上举杯同饮。照片旁边贴着一张崭新的便利贴,是王主任的字迹:“本照片已从科室文物室借出,供婚礼当日展出。——王”

      苏晓晓站在那面墙前,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靠在墙上,看着顾言之。

      “你带我来这里,是想说什么?”

      顾言之站在她面前,把手伸进西装内袋,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翻到第一页递给她。屏幕上是一行行实验记录般的短语——“8月12日。备皮。她靠在门框上。”“8月15日。第一次坐浴,水温60度。她帮我调回了45度。”“9月1日。组会。她坐我旁边。”“10月7日。她收下了我的草莓。”“1月1日。她说愿意参与课题。”“6月5日。她说好。”“11月23日。她答应了我的求婚。”“3月15日。她成为了我的妻子。”

      最后一行,是今天的日期。后面只有四个字母:ATGC。

      苏晓晓看着这四行记录,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不是难过的泪,是被人从第一天起就记在心里、每一天都舍不得遗漏任何一个细节的那种认真砸中之后的生理反应。从那个夏天至今,他几乎每天都在这份备忘录里添加新的数据。恒温水浴锅的温度、便利贴的措辞、她嘴角上扬的角度——他把它们变成了折线图、柱状图、SWOT分析和Nature致谢,而所有数据的原点都藏在这面墙上那张歪歪扭扭的病友合影里。

      “你从第一天就开始记。那时候你还不知道会走到今天——你记什么?”

      “记你靠在我病房门框上的角度。记你帮我调坐浴水温时手指试水温的动作。记你骂我蠢时的音量分贝。”他顿了顿,垂下眼睫,声音轻下去,“记我当时就想过但不敢说出口的那句话——我想让这个人留在我的人生里。”

      苏晓晓踮起脚,亲了他一下。然后她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备忘录,在同一个文档里,在他那行“ATGC”下面,补了一行字:“收到。合作期限:永久。”

      顾言之低头看着这行字,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不知道谁的手机铃声忽然响了,是小刘护士新换的来电音乐。歌声从门缝里钻进来,熟悉的旋律在肛肠科走廊里轻轻回荡——菊花残,满地伤。他们第一次在这条走廊里听见这首歌时,苏晓晓手忙脚乱地按手机,顾言之面无表情地说这跟在地狱放《凉凉》一个效果,苏爸笑到伤口疼。现在这首歌又响了,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她伸手把他的手拉过来,十指交握,沿着那条他们走过无数次的走廊,慢慢朝门口走去。

      阳光正好,恒温37度。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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