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珠》小猫不让摸

1、试探 皇宫，

　　皇宫，长乐宫。

　　微风拂过帐幔轻纱，露出榻上少女的面容。

　　清丽的眉间微微蹙着，似拢着散不尽的愁云。

　　沈明璃又做噩梦了

　　还是那个熟悉的白色实验室，熟悉的身影穿着熟悉的白大褂。沈明璃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自己，刚准备张口，身后便传来一声巨响——来人摔了门，指着她大骂，又将桌上东西哗啦啦扫到地上。梦中的自己冷静反驳，两人像一出默剧，滑稽又荒诞。

　　“滴——滴——滴——”

　　设备忽然警报。那是团队钻研三月仍无进展的数据。梦中的自己转身查看。

　　不要转身，沈明璃想拉住自己，却无济于事。

　　熟悉的匕首再次穿过她的胸膛，刀尖穿过平安扣，鲜血洇红了玉面。她无力地倒在地上。

　　还没缓过神，眼前场景便如镜面碎裂。下一刻，灰蒙蒙的雾气自四面八方漫涌上来，茫茫无边。

　　她小心翼翼摸索前行，恍惚间，雾气中浮现一道身影。灰白的发，挺拔的背，手中执一缕红缨，那柄长枪分明比人高出许多，可那人的身姿竟比长枪更端正。

　　不，不——沈明璃蓦地顿住脚步，心头骤然涌起一股蛮横的恐惧，几乎攥碎她的呼吸。她转身便跑。

　　跑了不过数步，又一道身影凝在雾中。那人身形娇小，低垂着头，直挺挺跪在地上。一副残破不堪的盔甲覆着单薄身躯，无数箭矢穿透了那具躯体，密密麻麻，像只刺猬。

　　沈明璃浑身颤得厉害，强撑着移开视线，用尽全力扭转脚尖。然而下一秒，一道影子从高空坠落，重重砸在眼前。四肢扭曲，头颅碎裂，那是一个——少年！

　　沈明璃一寸一寸挪到少年面前，拼命想看清那张脸，身体却再次被数柄利刃贯穿，自前胸透出后背。

　　“嘶——”

　　沈明璃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长乐宫的寝殿幽沉如渊。月光透过绡纱帐，在地上铺开一层淡白的寒霜。

　　沈明璃胸口剧烈起伏，喘息一声紧似一声。她下意识探向枕下，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那是一把简易的左轮手枪。握住枪身的刹那，紊乱的心跳才一点一点沉下去。

　　宫外守夜的翠青听见动静，轻手轻脚进来斟了盏茶。

　　“县主，这才寅时，再饮一盏安神茶，好歹睡一阵吧？”烛火在她旁边微微摇晃，将帐幔上的绣纹照得一明一暗。

　　“不喝了，备水。”沈明璃不动声色将手从枕下抽出，揉了揉额角，“出了一身冷汗，洗洗。”

　　“要不还是传太医来瞧瞧？您这些日子可没睡过一个囫囵觉。”翠青把茶盏放回桌上，又吩咐外面的内侍备水，满脸忧色地扶着沈明璃起身。

　　“不过是个梦罢了，值什么大惊小怪。”沈明璃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吩咐下去，都管好自己的嘴。若叫太太和阿珠知道了……”她阴沉着脸，掌心在颈侧虚虚一划。翠青还没反应过来，沈明璃反倒先低低笑了起来。

　　“是。”翠青无奈应下。

　　热水备妥，氤氲水汽漫了满室。沈明璃浸入水中，泡了许久，直到四肢百骸都暖透了，才渐渐从梦魇中挣出来。

　　她觉得上一世已经离自己很远了，远到差点忘了——那把匕首，是亲弟弟捅进她身体的。

　　沈明璃出生在一个富裕之家，上有姐姐，下有弟弟。作为第二个孩子，她不像姐姐承载着父母初为人父人母的特殊情感，也不像弟弟天生便因男儿身占尽好处。她唯一拥有的，是一副不似父母也不似姐弟的聪明头脑。

　　在她还无法理解为什么家人不爱自己之前，她先爱上了科学。她最快乐、最自在的时光就是在实验室里，不用应付父亲的算计、母亲的偏心、姐姐的冷漠，还有弟弟的愚蠢。

　　但有时候你不去找麻烦，麻烦会来找你。沈明璃千叮咛万嘱咐，试验品尚不完善，可架不住弟弟在旁人怂恿下提前售卖，导致大批顾客出了问题。在自己明确不会为他兜底之后，沈明璃喜得弟弟送的穿心匕首一把。

　　在桶中的水彻底凉透前，沈明璃起身由着翠青侍候着换上一身骑装。

　　“取我的弓来。”她吩咐道。

　　窗外天色尚未大亮，晨风从半掩的窗棂间钻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翠青应声而去，不多时便取来那张牛角弓与满满一囊箭。沈明璃接过弓，大步走入院中。

　　立定，搭箭，拉弦，瞄准，一气呵成。箭矢破空而出，“夺”的一声钉入靶心。

　　她片刻未歇，一箭连着一箭，弓弦嗡嗡震颤，箭箭不离红心。

　　臂膀渐渐酸乏，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仍不肯放下弓。直到箭囊见了底，她才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箭搭上弦，拉满，脱手——箭矢稳稳正中靶心。

　　沈明璃缓缓垂下弓，长长呼出一口气。

　　作为一个科研人员，她从曾经的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变成如今这般——

　　【本宫可是付出太多了。】

　　天已经大亮了，该去万象宫陪太太用早膳了。

　　万象宫的门口，秦姑姑正在吩咐两个小丫鬟。看到沈明璃，冲着两个小丫鬟挥挥手，便迎上来准备行礼。

　　沈明璃忙伸手扶住她：“姑姑快别多礼。”顿了顿，问道，“太太可起了？”

　　“老奴正想着快去给县主和公主通报一声呢，没成想县主来得这样早。”秦姑姑顺势抬起身，“太皇太后昨日小酌了几杯，今儿个怕是起不来与县主和公主用膳了。”

　　“小酌？”沈明璃不由微微一怔，“昨日是什么日子？太太身子可还受得住？”

　　“是先皇的诞辰。县主不必担心，太后娘娘从昨夜起就一直陪着太皇太后呢。”

　　沈明璃闻言，微微松了口气：“既如此，阿璃就不进去打扰了。烦劳姑姑多照看些，一会儿备点醒酒汤。公主那边我让人去知会一声，晚间我们再来陪太太。”

　　秦姑姑连声应下。沈明璃转身退出万象宫，行至廊下，才轻轻叹了口气。

　　先皇逝世的太突然，也只有涉及到先皇的事情，太太才会如此失态。

　　“竹穗。”她边走边吩咐，“去让人跟阿珠说一声，今日殿试放榜，状元游街，街上必然热闹。我们先去客来香等她，让她起了只管来寻我们便是。”

　　竹穗应声转头叫个小丫头过来。沈明璃口中的阿珠，是皇后的嫡女，封号韶华公主，与沈明璃一同长在太皇太后名下，情同姐妹。

　　沈明璃才走出几步，便见迎面浩浩荡荡来了一群人。

　　为首女子身着华艳宫装，身段袅娜，眉目间尽是矜贵之气。她臂弯处由一位两鬓微白的妇人搀扶着，远远望去，尊荣非凡。身后还跟着两位衣着同样考究的丽人，各带侍从，前呼后拥。

　　沈明璃唇角微挑，上前行礼：“荣安见过贵妃娘娘，娘娘万福。见过两位美人。”

　　萧贵妃的目光自上而下将沈明璃扫了一遍，那眼神就像在掂量她价值几何。

　　她身旁那位两鬓微白的妇人——萧姑姑，适时地轻咳一声，上前半步，恭敬中又带着三分倨傲的开了口：“县主今日这身骑装倒是利落，只是宫里头行走，到底是穿裙衫更体面些。太皇太后跟前养出来的姑娘，总不好叫人觉得……野性未驯。”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句句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可字字都有刺。一旁的柳美人立刻掩唇笑了：“萧姑姑怕是不知道，县主的点翠楼引领风尚，县主穿得利落些，才好四处奔走呢！”

　　赵美人紧跟着接过话头，声音软糯却带刺：“听说点翠楼近日要办什么——时装秀，只请了几家的贵女，要不要叫贵妃娘娘为您坐镇？”

　　不待沈明璃答话，她又自顾自道：“这般商贾行径，本就上不得台面，贵妃娘娘若真去了，太过有失的身份。”

　　她话音一落，柳美人便拿着团扇掩面低笑，眉眼间尽是促狭。

　　沈明璃面上的笑意纹丝不动，只是目光在赵美人脸上多停了一瞬。这位赵美人进宫三年，上月好不容易才得了恩宠，正想靠着萧贵妃的提携在宫中站稳脚跟，此刻自然要替主子把戏唱足。

　　萧贵妃这才慢悠悠地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恩赐般的口吻：“行了，你们两个也别总拿县主打趣。荣安啊，本宫知道你爱往外跑，只是到底要记得自己的身份。你养在太皇太后名下，便代表着皇家的脸面，莫要学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行径，平白让人看了笑话去。”

　　这话比方才两位美人加起来都重。沈明璃正欲开口，萧姑姑却又恰到好处地补了一句：“娘娘仁慈，怕县主年轻不知轻重。提点县主莫要学了韶华公主的做派，连最基本的礼数都不记得。”

　　萧贵妃用团扇遮住自己嘴角的笑意，“毕竟上梁不正下梁歪，韶华如此没规没矩，倒也并不稀奇。”

　　话音一落，她身后众人齐刷刷低下了头，噤若寒蝉。

　　沈明璃唇边笑意一分一分收敛，冷眼看着萧贵妃，偏过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唤了一声：“竹穗。”

　　竹穗应声上前，步伐稳而快。沈明璃忽而唇边露出一缕温和无害的笑容：“掌嘴。”

　　话音刚落，竹穗的手已经扬了起来，一记耳光干脆利落地落在萧姑姑的脸颊上。“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宫道上格外清晰。

　　萧姑姑被打得偏过头去，身子晃了晃，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叫出声。柳美人和赵美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团扇停在半空，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萧贵妃瞪大了眼睛，面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放肆！沈明璃，你——”

　　“我帮娘娘教训下刁仆！”沈明璃陡然拔高了声量，将贵妃的惊叫压了下去，转而低声道，“宫里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娘娘心中应当有数，不需要晚辈来教。”

　　她顿了顿，目光淡淡扫过捂着半边脸的萧姑姑，又落回萧贵妃铁青的面容上：“二皇子方才出宫开府，参与朝政，诸事未稳。姑姑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出言不逊、挑拨离间，莫非是存心要为二皇子招来祸患不成？”

　　说罢，她再不理会萧贵妃和那两位面色发白的美人，转身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