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年人》大密

55、扬州 几日后，船

　　几日后，船入扬州水域。风里渐渐添了一层湿润，天还未大亮，码头便已是一片忙碌。盐车、茶箱、布匹、粮船，一层层沿岸排开，漕帮的人赤着胳膊来回奔走，吆喝声此起彼伏。船刚靠岸，便有小舟穿梭其间，送人送货，整条运河像醒得比城池还早。知薇站在船头，看了许久。
　　这里与汴京不同。汴京的热闹有规矩，街市分明，坊市有序；扬州的热闹却像水一样，顺着河道流淌，没有一刻停歇。裴鹤川站在她身旁，等船稳稳靠岸，才道： “在这里停两日。”
　　“为何？”
　　“换船，也换一批货。”
　　知薇回头看他： “船不是好好的吗？”
　　“船没有问题。” 裴鹤川淡淡道， “只是汴京有汴京的路，江南有江南的路。到了这里，便该换江南的人、江南的船。”
　　他说完便下了船，没有再解释。知薇望着满河往来的船只，忽然觉得，原来一条水路，也有自己的规矩。一行人在河边寻了一家临水客栈住下。推开窗，便能看见运河。夜里灯火倒映水中，桨声一下一下拍着河面，与远处船夫的号子声交织在一起，直到很晚也未曾停歇。

　　第二日一早，裴鹤川带她去了转运场。那里没有牙行的安静，也没有铺子的体面。木箱一只只撬开，货物验过，又重新封钉；有人清点货色，有人争论价钱，也有人什么货都不碰，只站在一旁，说上几句话，便赚走一笔银子。知薇站在人群外，看了很久。青禾忍不住低声道： “姑娘，这里比牙行还乱。”知薇轻轻摇头。 “不是乱。”她望着那些不断流转的货物。 “只是它们还没有变成铺子里的样子。”
　　裴鹤川听见了，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 “不错。”
　　他望着远处一艘正在装船的货船，淡淡道：
　　“铺子里卖的，不过是最后一步。”
　　“真正的买卖，从这里就已经开始了。”
　　知薇没有再说话。她忽然想起自己从前翻过的那些账册，一笔笔写得清清楚楚。可直到今日，她才知道，那些数字背后，要经过多少条船、多少个人，又要经过多少次讨价还价，才能落到纸上。

　　回客栈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沿河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映在水里，被来往船只轻轻揉碎。裴鹤川走在前面，脚步不疾不徐。知薇跟在后面，也没有催。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气息。她看着前面的路，没有再多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