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年人》大密

40、牙行 第二日午后

　　第二日午后，风有些燥。知薇又带着青禾去了牙行。街面不算热闹，日头压得人有些发闷。牙行门口挂着一块旧木牌，漆色斑驳，上面写着“铺面、宅院、田契代办”。字已经有些褪色，却仍旧醒目。进出的人不少，多是商户模样，脚步匆匆，彼此之间也少有招呼，各自心里都装着算计。知薇刚踏进门，管事便迎了上来，拱手道：“姑娘这几日可是想好了？是看宅，还是铺？”他语气熟练，像是见惯了犹豫的人。知薇停了一瞬。“铺子。”管事点头，转身取了册子出来，翻开。纸页已经发黄，边角微卷，上面密密麻麻写着铺名、地段、原主去向，有的还标着“急售”“转让”。他一边看，一边随口道：“这一带铺面不算多。近来出手的，多是胭脂、绣坊、茶行这类。”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姑娘若是自用经营，最好选带旧客的，起势快些。”知薇没有立刻说话，她低头看着册子。那些字一行一行挤在纸上，像一条条已经走过的路，每一间铺子后面，都藏着一个退场的人。

　　她看了片刻，才轻声问：“胭脂铺，有吗？”管事抬眼看她，似是意外，又似不意外。“有一间。”他说，“原先是个妇人做的生意，后来随家人迁走，铺子便空下来了。”他顿了一下，又补道：“位置不算差，在城西临街，人流还稳。”知薇点头。“带我看看。”

　　从牙行出来时，风比来时更热了一点。青禾跟在她身侧，小声道：“姑娘真要自己做生意吗？”知薇没有看她，只是望着街口的人流。“先看看。”不肯定，也没有退路的样子。像一条刚伸出去的脚，还没有踩实地面，但已经收不回来了。她们刚走到街口，一辆马车正从斜巷出来。车轮碾过青石路，微微一顿。人还未停稳，车里的人已经看见了她。裴鹤川。他今日穿得比平常松一些，袖口微挽，像是刚从账房出来，身上还带着一点未散的忙意。但他的神情却是松的。一见到人，他便笑了。不是收敛的那种笑，而是自然的，像是遇见熟人，又像是早就料到会在这里遇见。“李姑娘。”他微微拱手。“巧，我刚从账房出来。”语气轻松得像随口一提，没有探问，也没有刻意停留。像真的只是路过。知薇点头。“裴先生。”青禾站在后面，没有出声，只是下意识往知薇身后退了半步。裴鹤川目光在牙行方向扫了一眼，笑意未减。“去看铺子？”“胭脂铺。”知薇答。他“哦” 了一声，像是随意接住了这个词。 “那一带倒是适合做生意。” 他说得不紧不慢。但话到这里，他并没有继续往下说。反而停了一瞬，像是在等她开口问。见她没有接话，他才笑了一下，语气依旧轻：“不过那几间铺子，牙行嘴里说得都不差，真落到手上，还要再看一层。”这句话说得很平，没有评判，更像是一句闲话。知薇抬眼看他。“裴先生对这一带，很熟？”裴鹤川笑意深了一点。“谈不上什么熟，不过是比旁人多听几句闲话。”他说到这里，没有继续往判断上走，而是把话停在“信息”上。然后才补了一句：“你若真要看胭脂铺，别急着定。”语气依旧轻，不像劝，更像提醒天气要变。知薇点头。“我知道了。”裴鹤川没有再多说。他往旁边让了一步，像是忽然想起还有别的事。“我这边还要去账房一趟，就不耽误你们了。”他说完，又笑了一下。这次是礼节性的，很轻。“路上慢走。”他转身上车，没有再回头。马车缓缓驶出街口，节奏从容，不急不缓。像这个人一样。

　　青禾看着马车远去，低声道：“这位裴先生，说话真是滴水不漏。”知薇没有立刻回应。她只是看着街口那条被车轮压过的路。“他本来就是生意人。”她停了一瞬。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一点热意。牙行的册子还在袖中。那间胭脂铺，没有被定下，也没有被否定。只是第一次，被清清楚楚地放进了她可以选择的范围里。而选择这件事，本身就已经不再是被允许的，而是开始发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