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年人》大密

2、大婚 大婚那日，

　　大婚那日，天是灰的。不是阴雨的灰，是白露过后那种悬而未定的灰。云压着，却不落雨。像是整座汴京都在等一件事发生，又都不打算说出来。

　　裴家的贺礼是前一日送到的。陪嫁丫鬟青禾搬进来时随口说了一句："又是沉香。"知薇当时正在让人替她绾发，没有回头。只是那香气已经从箱缝里渗出来，慢慢在屋子里散开。她忽然想起，第一次成婚时，也收过裴家的沉香。那时候她十五岁，只记得那气味好闻，没记住送礼的人叫什么。如今又来了。还是沉香。她没有再想下去。发式还没绾好，喜服还没穿上，今日的事还很长。

　　喜服是大红的，绣了缠枝莲。穿上去很重，像是把整个人压进了一个形状里。沈嬷嬷和青禾苗一起替她整理领口时，顺手把她的手放在了一个位置——"手要这样叠，不要动。"她照做。衣服换好，她们退开半步，看了她一眼。点头，像在确认一件物品摆放妥当。

　　大姊在这时候进来了。她手里提着一盏灯。西域的琉璃灯，颜色是很深的蓝，透光时会在墙上投出细碎的花纹。"给你的。"大姊把灯递过来，语气很轻，"带去谢家。"知薇接过来，灯很轻，却透着一点凉意。大姊看了她一会儿，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好好过。"知薇点头。她当时以为，那盏灯会照亮往后的日子。

　　拜堂在正午。司仪的声音很稳，一字一字落下来，像是把时间切成一段一段。一拜天地。她低头。地面的砖缝很细，很直，像是有人一条一条丈量过。二拜高堂。谢家的老夫人坐在上首，神情和善，眼神却很冷静。是那种见过很多事的冷静，不是不在意，是早已算清楚了。夫妻对拜。她第一次真正抬眼看谢简行。他生得很端正。眉目清朗，站姿笔直，喜服穿在身上像是量身裁的，连衣褶都没有一处乱。他在对拜的那一刻也看了她，目光平静，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不是冷漠。是分寸。

　　她忽然想起陆镇戎。那年她十五岁，两人拜堂时，陆镇戎不知为何走错了半步，脚尖踩到了她的裙角。她差点没站稳，两人齐齐僵了一下。后来拜完，他凑过来小声说："对不住，我没看见。"声音还带着少年人才有的窘迫。那个慌乱，她记了很多年。眼前这个人，不会踩错她的裙角。他的每一步都是对的。

　　入夜，送亲的人陆续散去。谢家的下人替新房换了灯。新灯亮得很稳，把每一处都照得清清楚楚。琉璃灯放在妆台上，她坐在妆台前卸钗环。灯就在旁边亮着，把蓝色的光透在墙上，投出细碎的花纹。谢简行进来时，她从镜子里看见他。他已经换了常服，站在门边，神情仍旧平整。"今日辛苦了。"她没有回头，只对着镜子说："不辛苦。"他点了点头。像是这个回答在他的预料之内。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她低头继续卸钗环。那盏琉璃灯一直亮着。她想，往后的日子，大概就是这样了。有灯，有人，有规矩。只是那个人站得很远，远得像隔着一层她看不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