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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暗桩 莫停渊 ...


  •   莫停渊的纸条烧掉之后,顾长宁没有立刻去演武场。

      她坐在床沿上,把腰间那把暗部短刀拔出来,放在膝上。刀身漆黑,刃口在月光下泛着一线冷光。莫停渊送她这把刀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放在桌上。现在他又送了一张纸条,同样什么都没说。这个人把所有的话都省下来,用在刀刃上。

      赵蝎今晚在演武场。不在别处。不在他的独院,不在暗部旧部的住处,不在东厨后院——他的人在换班时有一炷香的空档,这个空档她上次用来救林小荷,这次她要用来撬赵蝎的老巢。

      赵蝎的独院在护法居住区最深处,靠近后山,离暗部训练营只隔着一道石墙。她前世进过这座院子——不是偷偷进去的,是光明正大走进去的。那时候她是赤月令主,赵蝎请她来谈“暗部协作事宜”,其实就是想探她的底。她在他的书房里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喝了半杯茶,记住了他书架上每一卷卷宗的摆放位置。其中有一卷用红绳扎着的羊皮卷,封面上没有写字,但放在所有卷宗的最上面——最显眼的位置往往是最安全的藏法。没有人会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在最显眼的地方,赵蝎赌的就是这个心理。

      她收刀入鞘,站起来推开门。

      夜风从崖壁上灌下来,带着铁锈和松脂的气味。演武场方向的灯火已经灭了,赤月悬在头顶,把整座断龙崖照得像浸在血水里。她沿着走廊往护法居住区走,脚步很轻,但不是潜伏步——潜伏步是躲人的,她不需要躲人。她现在是赤月令主,暗部的人看到她腰间的令牌只会低头让路。赵蝎的人看到她——他们不敢拦。殷无邪在大殿上当众问她“你觉得应该怎么处理”之后,全赤月教都知道了一件事:这个新货不是普通的新货。教主在看她,在问她,在把她的名字和“处理”两个字放在同一句话里。谁动她就是打教主的脸。

      赵蝎的独院门口没有人。他的亲信都在演武场上陪他训人。院门没锁——护法居住区本来就不用锁,没有人敢偷护法的东西。她推开门走进去。院子很小,一间正房一间书房,中间是个铺了青石板的小天井。天井角落里晾着几件换下来的黑衣,衣领上还残留着汗渍——赵蝎今天训人训出了一身汗。

      她直接走进书房。书架上摆满了卷宗和羊皮卷,和前世一模一样的布局。那卷用红绳扎着的羊皮卷还在最上面,封面上没有字。她取下来打开,里面是一份名单。不是暗部旧部的名单——是更隐秘的东西。名单上列着十二个人名,每个人名后面标注了代号、所在位置、接头方式、最后联络时间。十二个人,全部不在赤月教内。有的在青州,有的在京城,有的在天剑盟总坛。其中一个代号是“随侍”,位置标注的是“天剑盟盟主身边”,最后联络时间是半个月前——正好是她让苏鹊誊抄账簿的那几天。

      赵蝎在沈清辞身边安插的暗桩。不是十年前那个少年,是另外十二个人。那个少年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个——“随侍”,沈清辞的贴身随侍。但另外十一个人分布在沈清辞周围的各个关键位置,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监视网络。沈清辞的每一封信、每一次出行、每一次私下见客,赵蝎都知道。他不是在监视天剑盟,他是在监视沈清辞本人。这份名单一旦交给沈清辞,沈清辞就会知道——自己这十年来活在赵蝎的全方位监控之下,他以为自己在保护女儿,实际上他的每一步都在杀女仇人的注视中。

      她把羊皮卷重新用红绳扎好,放回原处。不能拿走。拿走就等于告诉赵蝎有人进过他的书房。她只需要知道名单上有十二个人,代号分别是随侍、厨娘、门房、信差、茶童、剑侍、书童、花匠、马夫、账房、医官、侍女。十二个身份,没有一个起眼的。全部是下人。赵蝎不往沈清辞身边塞高手——他塞的是下人。下人不会被怀疑,不会引起注意,却能接触到所有关键信息。信差能看到所有书信,茶童能听到所有谈话,厨娘能在饭菜里下毒而不被发现。那个“随侍”是离沈清辞最近的一个——替沈清辞更衣、端茶、整理文书、收拾床铺。他可以在沈清辞的茶里下慢毒而不被察觉,可以在沈清辞的枕头上放一根带蛊虫的发丝,可以在沈清辞的书房里翻看任何机要文件。十年了,这个人从未被怀疑过。

      而“医官”——她看到这两个字时停了片刻。沈清辞的女儿沈蘅被囚禁在地牢里十年,每次生病都是天剑盟的医官去看的。如果医官是赵蝎的人,那沈蘅第三年是怎么死的?不是病死的——是被慢慢治死的。赵蝎不是怕沈蘅活着回去,他是怕沈清辞失去利用价值。一个被囚禁的女儿是最好的锁链,但一个死去的女儿同样是——只要沈清辞不知道她已经死了。赵蝎让医官慢慢减少沈蘅的药量,让她的病从“可治”拖成“不治”,然后在她咽气之后继续伪造医案,让沈清辞以为女儿还活着。这就是赵蝎和萧衍之间的真正交易:萧衍用沈蘅当锁链拴住沈清辞,赵蝎用医官当锁链拴住沈蘅的命。两条锁链拴着同一个人,沈清辞从头到尾都在替两个杀女仇人卖命。

      她把这些记在心里,走出书房,把门关好。经过天井时她看了一眼那些晾着的黑衣——衣领上的汗渍还没干透,赵蝎今晚训人训得狠。他大概还在演武场上挥着竹鞭骂手下废物,不知道自己的老巢已经被翻了一遍。

      她回到东厢房,把莫停渊那张还没烧完的纸条角从桌上捡起来——刚才烧的时候剩了一角,上面还留着一个字:演。她把那一角也烧了,看着它化为灰烬。然后她摊开纸笔,写了第二封给沈清辞的信。不是腊月初三的提醒,是十二个暗桩的名单。包括“随侍”,包括“医官”,包括“信差”。她不需要告诉沈清辞这些人分别是谁——她只知道代号,不知道具体名字。但她需要让沈清辞知道:你身边有十二个人是赵蝎的,其中一个在沈蘅死的时候就在她身边。沈清辞会自己查。他对天剑盟的控制力远胜于她对赤月教的了解,只要他知道有十二根钉子,他就能一根一根拔出来。拔到最后一根的时候他会发现——那根钉子扎在他女儿的心口上,扎了七年。

      写到最后一个字时她停了笔。前世她跪在地牢里等死的时候,沈清辞从背后刺了她一剑。她恨过他,恨得咬牙切齿。但这一世她在他书房里的密信上看到“沈蘅”两个字时,那种恨就变了质地——不是消退了,是转移了。从恨他变成了恨赵蝎、恨萧衍、恨所有把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剑客碾成沉默寡言的老头的人。沈清辞不是无辜的,他的手上沾着她的血。但他的手在被别人按着——按下他手的人叫赵蝎,叫萧衍,叫那个在沈蘅药里动手脚的医官。

      她把信封好,天还没亮就去鸽舍敲门。老张头不在破椅子上——这个时间他应该在仓库隔间里睡觉,今晚苏鹊和陆小远刚搬过去,他大概还在帮他们整理铺位。她自己去鸽群里挑了那只叫丙六的白羽鸽子。丙六不认路,但飞京城不用认路——一直往北飞就到了。

      “丙六。”她把鸽子捧在手心里,鸽子歪着头看她,眼睛在月光下泛着温驯的红色。“你上次飞京城花了多久——算了,你也不知道。你只管飞。飞到一座有九重宫阙的城,落在最高的那座殿顶上。有人会接住你。”

      丙六咕咕叫了两声,然后扑棱着翅膀冲上夜空。飞得不太稳,右翅比左翅低了半寸,但它知道北在哪。一直往北飞,越过千山万水,落在一个等了十年真相的老人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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