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月行》》泉不语

13、 赤月令 第二天

　　第二天一早，顾长宁去大殿找殷无邪。

　　殿门半开着，里面没有人。赵蝎不在，莫停渊不在，只有殷无邪一个人坐在骷髅椅上，手里握着那柄弯刀，刀尖朝下，刀身上的暗红色纹路在火光照耀下像一条蜿蜒的血线。她走到大殿中央站定，没有跪。

　　殷无邪抬眼看她。“你从来不跪。”

　　“以前跪过。以后不跪了。”

　　他没接这句话，把弯刀放在膝上，“有事。”

　　“我来拿赤月令。”

　　沉默。火盆里的炭火炸了一声，火星溅在石板上。

　　“三个月期限还没到。”

　　“我提前做到了。我进了暗部，过了铜铃阵，收了人，揪出了宋之问和赵蝎之间的交易。”

　　“这些不够。”

　　“我还查到一件事——十年前腊月初三，赵蝎送了一个少年给沈清辞。那个少年现在还在沈清辞身边。”顾长宁看着他的眼睛，“这件事你查了十年，没查出来是谁。”

　　殷无邪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破虚境的瞳孔变化极其细微，比常人快得多，但她看到了。不是因为她的眼睛够利，是因为她知道他查过这件事。前世他在赤月教第十年那年，有一次她进他寝殿送暗部的月度报告，看到他桌上摊着一张旧地图，地图上标注了天剑盟所有分舵的人事变动。有一个名字被红笔圈了三次——腊月初三，十年前。他当时把地图翻过去，没有解释。她也没问。后来他死了，她收拾他遗物的时候重新翻出那张地图，发现那个被红笔圈了三次的名字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赵蝎送的，沈清辞留的，查了十年没查到。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殷无邪的声音没有起伏。

　　“宋之问的账本上记了。苏鹊——青州分舵前账房，现在是我的人。她誊抄的时候发现的。”

　　“宋之问的账本在你手里。”

　　“不在我手里。在苏鹊手里。但内容我知道——每一笔交易，每一个名字，每一两银子。你要看可以，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赤月令。”

　　殷无邪看了她很久。火光照在他脸上，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嘴角那道极淡的弧度。他笑了。不是那种“有意思”的笑，是“你果然如此”的笑。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赤铜质地，正面刻着一轮弯月，背面刻着两个字——暗部。赤月令。她前世花了五年才拿到的东西，他早就准备好了。

　　他把令牌放在椅子扶手上。“你还没告诉我，那个少年是谁。”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我知道他怎么被送去的。赵蝎把人从赤月教带走，不是走正门，是走后山小路。那条小路只有暗部的人知道。十年前腊月初三那天，暗部轮值的人是你。你当教主的亲自值守后山小路，赵蝎不可能从你眼皮底下把人送出去——除非你默许了。”

　　殷无邪没有说话。

　　“你让他把人送走的。但你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对。”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不是普通的货。赵蝎送来的时候没给我看脸，只说是沈清辞点名要的。我当时刚接手暗部，赵蝎在教内的势力还没被清洗。我没拦，是因为我想让赵蝎以为他在我眼皮底下可以自由行事。这样他才会暴露更多。”殷无邪的声音很平静，“后来我查了十年。沈清辞身边的人一个都没落下，没查到。”

　　“你查错方向了。沈清辞身边的人你都查了，但你没查沈清辞本人的随侍。”

　　“沈清辞的随侍一共十二人，十年前换过一批。换人的时间是腊月初五——赵蝎送人之后的第二天。”

　　“对。他换掉了全部随侍。新换上来的十二个人里，有赵蝎的人。你查随侍名单的时候是不是只查了换人之后留下来的——没人留下来。”

　　“全部换掉了。”

　　“所以你没查到。因为那个少年不是被换进去的——换人是为他一个人演的。沈清辞把原来的十二个随侍全部换掉，所有人都以为是正常的人事变动。新来的十二个人里藏了一个赵蝎的钉子，没有人会注意。因为所有人都是新的——他就藏在新里面。这一藏就是十年。”

　　“你怎么猜到的。”

　　“不是猜的。苏鹊在账本上看到了沈清辞亲笔签收的落款。沈清辞签字有个习惯——‘沈’字的最后一勾习惯性地往上挑一下。”她顿了顿，“他女儿死的那年，他就不写字了。腊月初三那天他签了字——说明这件事发生在他女儿还活着的时候。一个人只有在极度信任对方的前提下，才会把一个十岁少年亲自签收。沈清辞信任赵蝎——至少在那个时候。”

　　殷无邪沉默了很久。他把赤月令从椅子扶手上拿起来，往前一送。令牌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她伸手接住。赤铜的触感冰凉，但比前世那枚更重。不是重量变了，是她接住它的手变了。前世她接住赤月令的时候跪在地上，双手捧过头顶，连抬头看一眼都不敢。这一世她站着接住了它，然后把它挂在腰间。

　　“那个少年在沈清辞身边待了十年，没被发现。”殷无邪说，“一旦被激活，第一件事就是杀沈清辞。赵蝎要动手的时间是月圆之夜，还有不到两个月。你没有告诉沈清辞那个人是谁——你只寄了一行字提醒他身边有钉子。为什么。”

　　“因为我不确定那个人是谁，如果我猜错了，告诉他等于让他在十二个人里乱杀。他杀错一个，赵蝎就知道我在查这件事。如果沈清辞够聪明，他会自己找出那个人。”

　　殷无邪点了一下头。他没有问她打算怎么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对付赵蝎、保护那本账簿、训练谢九、同时查清那个钉子的身份。他只是说：“东厨的锁我拆了。下次赵蝎再换锁，不用你动手。”

　　她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出大殿。走到殿门口时，她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

　　“那个字你刻了多少年。”

　　沉默。火盆里的炭火炸了一声。

　　“三十年。”他的声音很轻，“从我知道自己有个外甥女那天开始刻的。刻坏了很多块玉。最后只留下这一块。”

　　她没有回头。她怕回头之后会看到他脸上的表情——那张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但遮不住嘴角。她走出大殿，赤月令挂在她腰间，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泽。苏鹊的账簿、谢九的双刀、林青的警戒、林小荷那把刻着“换”字的短刀——都在等这枚令牌。她终于拿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