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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晚霞 林晚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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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棠走的那天是个星期二。
顾淮序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开庭。手机调了静音放在助理那里,等他出来已经是中午了。助理脸色惨白地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医院的号码。
他已经忘记怎么跑出法院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电梯迟迟不下来,他转身冲进了消防通道,三步并作两步往下跑,被台阶绊了一下差点摔出去。楼道里声控灯一亮一灭,他的影子在墙上忽长忽短,像一只仓皇逃窜的困兽。
出租车堵在路上。他报了医院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默默地绕了条小路。他坐在后座,攥着手机,掌心全是汗。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梧桐树的枝桠光秃秃的,在灰白的天幕上划出一道道细密的裂痕。
到病房门口的时候他忽然走不动了。门虚掩着,里面很安静,没有机器蜂鸣,没有脚步声,什么都没有。他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他半天没拧下去。
隔壁床的老太太从里面出来,看见他,红着眼睛拍了拍他胳膊,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了句"节哀"。
节哀。两个字砸下来,把他整个人砸懵了。
他推门进去。病房里收拾过了,床单换了新的,雪白雪白的,平平整整,连一道褶子都没有。她睡过的那张床空荡荡的,枕头立起来靠在床头,被子的角折得方方正正。
床头柜上放着那个保温桶,盖子拧开了,里面还剩半碗鸡汤。他走过去,伸手碰了碰碗沿,凉的。
他站在那张空床前面,站了很久。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下午一点四十七分。窗外那棵玉兰开了,满树雪白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一场无声的雪。
护士进来收拾东西,看见他还站在那里,欲言又止了半天,递给他一个塑料袋。
"林女士留下的。"护士说,"她之前交代过,说把这个给您。其他东西我们收拾好了,在下面保管处,您随时可以去取。"
塑料袋很轻。他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好的纸,还有那只她一直放在枕边的旧布偶——一只缝缝补补的小兔子,耳朵上有一块深色的补丁,是她怀孕的时候自己缝的。她说要给岁岁做个朋友,等她出生了就能抱着睡觉。后来岁岁出生了,这只兔子反而一直跟着她,她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他拿起那只兔子。它身上还带着她枕头的味道,混着那股淡淡的橘子香。兔子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纽扣,缝得歪歪扭扭的,一只高一只低。她当年举着它给他看,得意洋洋地说"怎么样,我手艺不错吧",他当时忍着笑夸了半天。
现在他攥着这只兔子,指节发白。
那张纸他没当场打开。他把它和兔子一起放进口袋里,然后转身走出病房。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推着轮椅的护工,有抱着花束的家属,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步履匆匆地经过。他穿过人群,走出医院大门,站在三月的阳光底下,仰头看了一眼天。
天很蓝,蓝得干干净净,一朵云都没有。玉兰花的花瓣被风吹起来,飘飘荡荡地落在台阶上,落在路人的肩膀上,落在他脚边。
他站了很久,久到太阳西斜,他的影子从脚底拉长到身后,投在医院洁白的外墙上。
那天晚上顾岁岁问他:"妈妈呢?"
他蹲下来,跟她平视。顾岁岁三岁,齐刘海,小圆脸,下巴有一个小小的梨涡,笑起来的时候特别像她。
"妈妈去很远的地方了。"他说。
"去干什么?"
"去摘星星。"
顾岁岁歪着头想了想,又问:"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他喉咙哽了一下,把她搂进怀里。她小小的身子贴着他,暖乎乎的,还在挣扎着要看他。
"爸爸,你勒疼我了。"
他松开一点,她仰着脸看他,黑亮的眼睛里映着客厅吊灯的光,像浸在水里的两颗黑葡萄。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软软的,冰冰的。
"爸爸你哭了。"
"没有。"他偏过头去。
顾岁岁不依不饶地捧住他的脸掰回来,皱着眉看他,表情严肃得像个小大人:"爸爸你别哭。妈妈跟我说了,她走了以后让我好好看着你,不让你哭。"
他愣住了:"妈妈什么时候说的?"
"上次在医院。"她说,"她跟我说悄悄话,让我别告诉你。"
他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疼得他弯下腰去,把脸埋进她小小的肩窝里。她身上的奶香味扑进鼻腔,混着一点点沐浴露的茉莉花香。他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压不住地发出一声低哑的呜咽。
顾岁岁被他吓到了,小手拍着他的背,模仿着他哄她的样子:"好了好了,不哭不哭,爸爸乖。"
她拍了一会儿,又搂住他的脖子,热乎乎的脸颊贴着他湿漉漉的眼角,小声说:"爸爸,我也好想妈妈。但是妈妈说,想她的时候就看星星,最亮的那颗就是她。"
他抱着她,在客厅地板上坐了多久他不知道。顾岁岁后来在他怀里睡着了,呼吸均匀,小嘴微张着,口水蹭了他一肩膀。他把她抱回房间,放在她的小床上,给她盖好被子。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妈妈",又沉沉睡过去了。
他坐在她床边,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光看她。她睡着的样子像极了林晚棠——蜷着身子,一只手攥着被角,嘴唇微微嘟着,眉心有一点淡淡的褶,像是在梦里跟谁较劲。
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关上门,去了书房。
书房的灯亮起来,他坐在那张两个人一起挑的旧书桌前,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纸折得方方正正,边角都压平了,是她一贯的习惯——她叠什么都要求边对边角对角,一丝不苟。
他展开那张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有几个字写到一半抖了一下,笔画断开了又连上,墨迹深深浅浅。
"岁岁的奶粉要喝到五岁。床头柜抽屉里有三本相册,别给岁岁看太多,会哭。"
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那行字几乎不成形了,每一笔都颤巍巍的,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流最后那点水迹:
"对不起,山竹的核太苦了。"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台灯的光白晃晃地照在纸面上,那几行歪扭的字迹像是活了似的,在他眼底微微晃动。他抬手摸了摸那行"对不起",指尖触到纸面,上面有一处淡淡的褶皱,像是被水渍浸过又干了。
是泪。她的泪。
他把纸贴在胸口,低下头去。台灯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一大片,黑沉沉的,笼罩着那些她曾经翻过无数遍的书。她的书还插在原位——那些诗集、小说、她做编辑时审过的样书,书脊上贴着她手写的标签,字迹清秀工整,跟纸上那歪扭的几行天差地别。
他忽然想起来,她最后那段时间手已经抖得握不住笔了。她想写日记,他扶着她的手帮她写,她还不高兴,说"我自己来"。结果写了半页纸,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的作业,她盯着看了半天,把那张纸撕了,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太难看了。"她说,"以后给你看的,不能这么丑。"
原来她后来还是写了。她把那句话写在纸上,叠好,藏在枕头底下,等到最后那天塞进他手里。
他不知道她用了多久才写下那两行字。她那时候手指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握笔都费劲,每一个字要花多久的时间。她一笔一划写"对不起"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他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