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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竹 “我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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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的那个姑娘像山竹。
剥开青涩硬壳,内里洁白柔软,偶尔会尝到一点苦涩的核。
只是我没想到,她的核会那么苦。”
顾淮序最后一次见到林晚棠的时候,她正在剥一个橘子。
那天是三月初,医院窗外那棵老玉兰正酝酿着第一茬花苞,骨朵胀鼓鼓的,还裹着一层灰褐色的绒毛。病房里暖气很足,烘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雾。她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坐在床边,把橘子一瓣一瓣撕干净白络,指甲缝里嵌了淡黄色的汁水印子。阳光斜照在她手背上,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静脉血管。
他把保温桶搁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鸡汤的热气呼地腾起来。她没回头,只把手里的橘子伸过来,一瓣递到他嘴边。
"尝尝,挺甜的。"
他张开嘴含住,舌尖碰到她指尖,凉丝丝的。她这才侧过脸看他一眼,笑了笑,虎牙在唇边一闪而过。化疗半年,她的头发已经掉光了,戴着一顶灰色的毛线帽子,衬得一张脸更小更白,下巴尖得不像话。
"好喝吗?"她指指鸡汤。
"好喝。"他说,"妈熬了一上午。"
她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慢慢嚼着,眼睛望向窗外那棵玉兰。阳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一层薄薄的金色绒毛。她整个人像是被光穿透了,轻飘飘的,坐在那里仿佛随时会散开。
"花快开了。"她说。
"嗯,再过几天。"
她没接话。病房里安静下来,隔壁床的老太太在听收音机,咿咿呀呀地唱着什么剧种,隔着一道帘子听不真切。顾淮序把鸡汤倒进碗里,拿勺子搅了搅,晾着。他坐在她旁边那张陪护椅上,椅子很小,他一个一米八的男人蜷在里面,膝盖顶到了床沿。
林晚棠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她瘦了太多,骨头硌着他,隔着一层毛衣都硌得慌。她的呼吸很浅,像一只飞累了停在枝头的鸟,胸膛微微起伏,半天才吸进去一口气。
"顾淮序。"她叫他,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过木头。喉咙里长东西压迫了声带,最近她说话越来越费劲了。
"嗯。"
"我梦见岁岁了。"她说,"梦见她换牙,门牙掉了,说话漏风。她跟我比划那颗牙,说'妈妈你看',然后我就醒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那句"然后我就醒了"几乎只剩下气音。他偏过头看她,她没哭,只是盯着窗帘上一道褶皱出神,睫毛缓缓眨着,一下,又一下。
"等她真换牙的时候,我给她录下来。"他说。
林晚棠轻轻笑了一声,没说是好还是不好。她的手从旁边摸过来,摸索着找到他的手,十指扣进去。她的手小,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几个薄茧,是这些年翻稿子磨出来的。他记得大学时候她的手肉乎乎的,冬天凉得像块冰,非要塞进他口袋里焐着。现在她的手握在他掌心里,像一把干枯的树枝,一用力就能折断。
"顾淮序。"她又叫他。
"嗯。"
"我困了。"
他扶着她躺下去,把被子拉到胸口。她侧躺着,脸对着他,眼睛半睁半闭。他坐在床沿,手还握着她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来回摩挲。她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你坐这儿别走。"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一层薄纱盖下来。
"不走。"
"鸡汤还没喝呢。"
"等你醒了再喝。"
她点点头,眼皮沉下去,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阴影。呼吸渐渐平稳了,又浅又慢,隔很久才起伏一下。他就那么坐着,握着她的手,听着她若有若无的呼吸声,像守着一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灯。
隔壁床的老太太把收音机关了,病房里彻底静下来,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地走。阳光从窗外移进来,一寸一寸爬过床单,爬过她露在被子外面的小半截手臂。手臂上密密麻麻全是针眼,青一块紫一块,像一片被暴雨打过的花瓣。
三点二十七分,林晚棠醒了。
她睁眼的时候他正低头看她的手指,数她指甲盖上那道月牙白。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整整齐齐的,涂着一层透明的护甲油。那是她唯一还保持的习惯——生病之后什么都顾不上了,唯独每个礼拜还要涂一次护甲油。
"顾淮序。"她刚醒,嗓子更哑了,几个字像从喉咙深处捞出来的。
"醒了?"他倾身过去,"喝点水?"
她摇头。她看着他,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她看了很久,久到他心里发毛,刚要问她怎么了,她忽然攥紧了他的手。
那一下攥得格外用力,她明明已经没什么力气了,但那一瞬间的力道大得他指骨生疼。她嘴唇翕动着,眼睛死死盯着他,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眼底最深处。
"林晚棠?"他慌了,"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疼?我去叫医生——"
她摇头,攥着他的手不松。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声,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鸟。她的眼睛里涌上一层水光,但没有掉下来,就那么含着,亮晶晶的,灼灼地看着他。
然后她松了手。所有力气像是被抽走了,她的手软塌塌地垂下去,落在床单上。她呼出一口气,很长很长的一口气,眼睛慢慢阖上了。
"我没事。"她无声地说了这三个字。他用唇形辨认出来的。
她笑了笑,那个笑淡得像水面上散开的涟漪,转瞬就没了。她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脸边,贴着,闭上眼。
"鸡汤。"她嘴唇动了动,"我想喝一口。"
他喂她喝了一小口。她咽下去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大概是喉咙疼。但他再问要不要的时候,她又喝了一小口。喝完就摇头,又躺回去了。
那天下午她格外清醒。两个人靠在床头,她在听他说顾岁岁——今天早上不肯穿那件红毛衣,非要在外面套一条纱裙,他跟她讲道理讲了二十分钟,最后她撅着嘴妥协了。
"像你。"他说,"犟。"
"我哪里犟了?"她虚弱地反驳,"我大学时候追你追了整整一年,多能屈能伸。"
"你那是能屈能伸?你那是怂。"
她抬手捶他,力道轻得像挠痒痒。他抓住她的手,低头亲了一下她指尖,她缩了缩,耳朵尖红了——跟大学时候一模一样,一点没变。
"顾淮序。"她靠在他肩窝里,声音越来越轻了,"岁岁以后上小学,你给她买粉色的书包。她喜欢粉色。"
"好。"
"她要是考试没考好,你别凶她。她心思细,你凶她她会哭的。"
"好。"
"她要是——"她停了一下,呼吸急促了两拍,缓了缓才继续,"她要是问你妈妈去哪了,你就说妈妈去摘星星了。"
"……好。"
"我给她留了东西。"她说,"床头柜抽屉里,三本相册。等我走了你再给她看,现在别给,她太小了,看了会哭。"
他没接话,喉咙堵得厉害。她继续说着,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条即将干涸的溪流。
"还有岁岁的奶粉……要喝到五岁,我囤了两箱在储物间。你别给她喝太热的,她舌头怕烫。"
"好。"
"还有——"她又停住了。这一次停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微弱的声音又响起来,轻得几乎听不见,"顾淮序。"
"嗯。"
"你以后……"她咽了口唾沫,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你以后要是遇到合适的人,就……"
"林晚棠。"
她闭了嘴。
病房里静了很久。她额头抵在他颈侧,呼吸一下一下拂过他的皮肤,又轻又浅。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擂鼓似的响在胸腔里。
"我不说那个了。"她小声说,"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
她笑了一声,气声很轻:"你就是生气了。你每次叫我全名就是生气了。"
他没说话,偏头把脸埋进她头顶的毛线帽子里。帽子是灰色的,洗了很多次,边角起球了,带着淡淡的橘子香。她以前用的护手霜就是这个味道,后来生病了不涂了,但那股味道好像渗进了她的皮肤骨头里,怎么散也散不掉。
"顾淮序。"她隔着帽子摸了摸他的后脑勺,"你别哭。"
"我没哭。"
"骗人。"她说,"你肩膀在抖。"
他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来,眼睛红了一圈。她看着他,忽然笑了,虎牙露出来,眼底亮晶晶的,那簇小小的火苗还没有灭。
"你哭起来还挺好看的。"她说。
他瞪她,她也瞪他,两个人瞪了一会儿,她先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咳起来,咳得天翻地覆,整个人蜷成一团。他赶紧给她拍背,她摆摆手,好半天才平复下来,脸都咳红了,靠着枕头大口喘气。
"没事。"她喘着说,"老毛病了。"
他看着她胸口剧烈起伏,看着她因为缺氧而泛红的脸颊,看着她努力扯出来的那个笑。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坐在那里,握着她的手,等她呼吸慢慢平下来。
那天晚上他离开的时候,她睡了。他轻手轻脚关上门,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三月的夜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寒噤。他靠在墙上,抬手捂住眼睛,肩膀微微发抖,但没发出一点声音。
走廊尽头,护士站的值班护士埋头写着什么,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地亮着,把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