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脚》不古木

23、第 23 章 哥……我痛

　　头套被摘下来，墨泽的眼睛花了几秒才适应光线。

　　场地很大，是一个废弃的厂房，地面是水泥的，裂缝里长出杂草，角落里堆着锈迹斑斑的机器。

　　他站在场地中央，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手腕上的绳子勒得很紧。

　　他没有挣扎，从被套上头套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挣扎过。

　　“墨先生。”

　　一个人从阴影中走出来，穿着深色的外套，身材中等，面容普通，是那种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到的长相。

　　他在墨泽面前站定，距离大约三米，手插在裤袋里，姿态很放松。

　　“你们想要什么？”墨泽问。

　　男人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的命。”

　　墨泽：“我家人呢？”

　　男人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光屏，点了一下，把屏幕转过来给墨泽看。

　　屏幕上是一个房间，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一个人躺在床上。

　　他的头发比墨泽上次去看他的时候更白，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恐惧，什么都没有。

　　“你弟弟在另一个地方，”男人说，“等你死了，他们会一起被送回去。”

　　墨泽看着屏幕里的人，沉默。

　　墨燎被麻醉针击中，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在陌生的地方，手腕上绑着绳子，嘴里塞着东西，叫不出“哥哥”。他会害怕？会哭吗？

　　他的命早就不值钱了，但是现在它可以换回爸爸和弟弟。

　　那就换吧。

　　“好。”

　　男人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困惑的表情。

　　他见过很多人在被判了死刑的时候，会哭，会跪，会求饶，会骂人，会说出所有他们能想到能用来换取活下去的机会的名字。

　　没有人说“好”。

　　没有人用这种语气，这种表情，这种在一秒钟之内就做完决定的速度，说“好”。

　　“你不想知道是谁要你的命吗？”男人问。

　　墨泽摇头。

　　无论那个人是谁，他的命都只有一条，横竖都是一死。

　　给他，换回墨燎和父亲。

　　不给，墨燎和父亲会死。

　　他的选，他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

　　男人笑了一下，抬手，枪抵在墨泽后脑。

　　墨泽闭上眼睛。

　　铁管的温度冰凉的，贴在皮肤上，那股凉意从后脑蔓延到脊椎，从脊椎蔓延到四肢，把他身体里所有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抽走。

　　扳机扣动的声音很小。

　　墨泽在那声脆响中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收缩了一下。

　　痛感没有来。

　　他猛地睁开眼睛。

　　金属撞击金属的声音，尖锐的，刺耳的。

　　墨泽再一次闻到记忆中那股可以用名字来命名的味道。

　　他九年前在琴房门口闻到过，在雨夜里闻到，在力量区闻到，在每一个林梢靠近他的瞬间闻到的味道。

　　是信息素……

　　那股信息素的名字被他定义为——林梢。

　　强烈到让他可以闻的到的信息素。

　　林梢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一根铁棍，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捡的。这根铁棍浑身锈迹斑斑，被灰尘和铁锈覆盖着。

　　林梢捡起它，用它挡下了一颗子弹。

　　林梢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他只知道他冲进来的时候，看到那个人用枪抵着墨泽的后脑，看到墨泽闭着眼睛。

　　他的手先于他的大脑做出反应，弯腰，捡起地上的铁棍，挥出去。

　　那股不要命的力量从他的身体里长出来。

　　从他看到墨泽闭着眼睛，心脏在胸腔里发出怒吼，血液在血管里沸腾的那一刻起。

　　他不在乎自己会不会被那颗没有挡下的子弹打中，他不在乎了，他什么都不在乎了。

　　墨泽闭着眼睛，在等一颗子弹。

　　林梢不太想再一次失去他了。

　　林梢转过身，面对着那些人。

　　他手里握着铁棍，他的衣服在刚才冲进来的时候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划破，手臂上有一道血痕，血从裂开的皮肤里渗出来，沿着他的手臂往下淌，滴在铁棍上。

　　他站在墨泽面前，把墨泽挡在身后。

　　第一个人冲上来，手里拿着一把刀，刀刃在火光中闪着冷光。

　　林梢迎上去，铁棍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地砸在那人的手腕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很脆，那人惨叫一声，刀从手中脱落，当啷落在地上。

　　那些人冲上来。

　　林梢用他的身体，用他手里的铁棍，用他所有能用的东西，筑起一道墙。

　　他不能再让墨泽一个人在这个房间里，等一颗子弹。

　　铁棍砸在那的肩膀上，那人倒地，林梢的手在震，虎口被震得发麻，血从手臂上流下来，滴在地上。

　　他的信息素在失控。

　　林梢的手臂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林梢看着那只拳头朝他挥过来，他想躲，但身体在这一刻已经不是他的了，它们已经不听他的指挥了。

　　林梢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只拳头在他的视野中越来越大，越来越近，直到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挡在他的面前。

　　墨泽站在他身后，那只手从林梢的肩膀上方伸过去，将林梢拦在怀里，双手格档，硬生生地接下这一拳。

　　墨泽松开手，林梢在他手放下的瞬间一脚蹬出，把那个人踢飞出去。

　　林梢转过身，看着墨泽。

　　他们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

　　两个人站在那片弥漫着焦糊气味和血腥味的空地上。

　　林梢的拳头冷不丁的砸在墨泽脸上，那一拳不重，但很响。

　　墨泽嘴角的血沿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滴在他被绳子勒出红痕的手腕上。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站稳。

　　“你疯了吗？！”

　　林梢的声音很大，在废弃厂房的钢架结构之间来回弹射。

　　“为什么不反抗？！”

　　林梢的手指在发抖。

　　他的拳头还在疼，指节上擦破了一层皮。

　　墨泽沉默着。

　　他没有回答林梢的问题，他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为什么不反抗？

　　墨泽不知道从何说起。

　　墨泽，为什么不反抗？

　　林梢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愤怒，心疼，后怕……什么都有。

　　林梢深吸一口气，把那句“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咽回去，把那句“我差点就失去你了”咽回去……他咽下所有那些不属于这个场景、太柔软、太像告白、会在这个应该先找人的时刻让两个人都走不动路的话。

　　林梢从地上捡起一块显示屏。

　　屏幕亮着，上面有一个倒计时。

　　他看了一眼上面标注的位置，厂房的东侧。

　　林梢把光屏扔给墨泽，转过身，朝东边走去。

　　墨泽跟上去。

　　两个人在走廊里狂奔，转过一个弯，前面出现一个人影，手里拿着一把刀。

　　刀和铁棍在空中相遇，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他们用三秒解决那个人。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铁门，关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墨泽和林梢用肩膀撞开那扇门。

　　墨燎站在房间的中央，额头上全是汗，嘴唇上有一道伤口，血已经干了，变成一条暗红色的线。

　　他面前站着一个人，刀疤男。

　　墨燎看见他们两个眼睛一亮。

　　“哥……”

　　刀疤男转过头看着他们两个，嘴角弯了一下。刀疤男的拳头挥过来，墨泽和林梢躲开。

　　他们两个分别从两面攻击。

　　墨燎冲过来，头撞在刀疤男的腰上，刀疤男的身体晃了一下。墨燎被刀疤男甩开，身体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头磕在墙角，额头上的皮肤裂开，血从裂口里涌出来，流进了他的眼睛。他用手擦了一下，血在他的脸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红色痕迹。

　　林梢手上的棍子撞在刀疤男的鼻梁上。

　　刀疤男惨叫一声，双手捂住脸，血从他的指缝间涌出来，滴在地上。

　　墨泽捡起地上的钢管，挥出去。钢管砸在刀疤男的后脑上，刀疤男的身体倒下去。

　　“没事吧？”墨泽看向林梢。

　　林梢摇头。

　　墨泽去扶赵鸣远：“爸呢？”

　　墨燎指着房间的另一扇门：“……里面。”

　　爆炸声连续了好几声，从厂房的各个方向传来。

　　地面震动，墙壁开裂，灰尘从天花板上簌簌地落下来。

　　他们跑过走廊，走廊的尽头是出口，光从那里照进来。

　　墨泽回头看了一眼。

　　爆炸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下一秒，前面的林梢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就和墨泽的爸爸一起被墨泽从旁边的窗子推出厂房。

　　林梢摔在外面，带着人滚了几圈后停住。

　　爆炸声从厂房里传来，地面震动。裴衍整个人僵住。

　　“墨泽——！”

　　林梢起身要往里面去，被大火拦下。

　　厂房被火焰吞没。

　　“哥……”

　　倒下来的东西压着墨燎，墨燎身下是他最后关头扑上来护着的墨泽。

　　墨燎对着表情错愕的哥哥笑了笑：“……我是不是特厉害……”

　　墨泽抬手去推开压在墨燎身上的燃着火的破碎铁板。

　　墨泽跪在地上，费力的抱起墨燎往外面挪。

　　墨泽怀里的墨燎血肉模糊，他的手拽着墨泽的衣角。

　　“哥……我好痛啊。”

　　墨泽哑着声音回他：“没事了，没事了，哥在呢……哥带你出去，没事就不疼了……”

　　“哥……”

　　“哥……”

　　墨燎哑着声音，断断续续的叫着哥哥。

　　“你们总是护着我，现在……我也是可以保护你们的……”

　　“哥知道……谢谢小墨，你最厉害了……”

　　墨燎笑了笑：“对了……”

　　穿过前面的火就是出口，墨泽隐隐约约听到墨燎在念叨一个名字，他的声音太轻了，墨泽没有听清楚。

　　“……什么？小墨保持清醒，哥没有听清楚，你再说一遍……”

　　“……池晓，哥，你可不可以……”

　　远处，警车的红蓝色灯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盖住墨燎的话，墨泽只来得及听见一个名字。

　　墨泽满身火焰，带着血肉模糊的墨燎跪倒在林梢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