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脚》不古木

1、第 1 章 好久不见

　　星纪563年11月

　　讲座安排在P大最大的礼堂，能容纳六百人的阶梯会场座无虚席。

　　林梢的座位在第二排靠左，进可退、退可守。

　　座椅扶手上放着打印好的议程手册，他随手翻了翻，目光落在主讲人那一栏。

　　墨琛，P大量子空间物理与星际战略研究所的主要研究员、联盟科学院终身院士、量子物理研究中心主任。

　　这个名字林梢并不陌生。

　　过去两年，墨琛团队做的几份关于星际航道资源分配模型的报告，在联盟内部传阅过多次。

　　他拿起面前的瓶装水喝了一口，周围灯光暗下来。

　　主席台上，主持人正在做开场介绍。

　　冗长的头衔和致谢词之后，一个年轻人走上台，站在讲席上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

　　林梢的水瓶悬在唇边。

　　那个人的袖子卷到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一截手腕。没有穿正装，在一排西装革履的主讲人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林梢在看到他的第一秒就意识到，这个人穿什么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的脸。

　　他很平静地环顾了一圈会场，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

　　“感谢各位今天到场。我是墨琛，我的报告题目是……。”

　　林梢慢慢放下水瓶。

　　对方的长相要比记忆中的那个人更柔和一些，眉骨的弧度也不太相同。

　　真奇怪，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过那个人了。

　　十年？

　　……好像是十二年了。

　　“……基于上述模型，我们可以得出结论，在当前的技术条件和政治格局下，航道资源的帕累托最优配置方案需要满足以下三个约束条件……”

　　林梢垂下眼，又翻了一下议程手册。

　　墨琛……

　　他是你的家人吗？

　　全场掌响起，林梢回过神，跟着象征性地拍了两下手。

　　他旁边的参议员侧过身来跟他说话，大意是前途无量之类的客套话。林梢点头微笑，应了句“确实”。

　　P大的人过来跟林梢寒暄，感谢他百忙之中抽出时间莅临指导，又说今天正好墨琛也在，要不要认识一下，他们可以引荐。

　　林梢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好”。

　　认识一个前沿领域的研究者没有任何坏处，这和任何私人情感都没有关系。

　　P大的人引着他穿过人群往主席台方向走。

　　墨琛正要离开，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资料夹。

　　“小琛，”P大的引荐人说，“这位是林梢，林顾问。”

　　墨琛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林梢脸上。

　　四目相对的一瞬，林梢更加确定了这个人不像他记忆里的那个人。

　　“林顾问，”墨琛说，“感谢你关注我们的研究。”

　　“你的模型很有启发性，”林梢笑着道，“我很感兴趣。”

　　林梢正要再说点什么，一个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阿琛。”

　　林梢下意识地回头看过去，瞬间整个人僵住。

　　来人怀里抱着一大束花，白玫瑰和尤加利叶，用雾蓝色的纸包着。

　　他比墨琛高出小半个头，穿着羊绒大衣，领口敞开，里面是一件黑色高领毛衣，肩宽腰窄。五官和墨琛只有三分相似，他的线条更硬，眉骨更高，眼窝更深。

　　林梢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发出了非常响亮的一声嗡鸣。

　　墨琛看见来人，朝着林梢他们笑了一下：“抱歉，失陪一下。”

　　墨琛朝对方过去。

　　“哥，你怎么来了？”

　　“报告结束了吗？真可惜。”墨泽把花递过去，“刚才路上堵了一会儿，没听到开头。”

　　墨琛接过花：“已经结束了，”

　　他侧身让出位置，“对了，这位是林顾问……嗯？”

　　墨泽的目光顺着移过来，落在他视线里的是一个匆匆忙忙离开的背影。

　　“林顾问看起来应该是有急事。”墨泽收回视线，对墨琛道：“去吃饭？”

　　墨琛点头：“我去和老师说一声。”

　　林梢穿过人群，走出礼堂的后门。

　　走廊里有风灌进来，带着凉意。

　　不要想了，林梢。

　　不要想了……

　　“林梢！”

　　好友裴衍从后面追上来，林梢步履匆匆。

　　“林子，你等等我啊！”

　　裴衍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一把揽过林梢的肩膀。

　　“真的是，你怎么总是走这么快，害得我老是追不上。”

　　裴衍说着，目光漫不经心地朝榜单上扫了一眼。

　　“哎呦我去，你怎么不是第一了？”

　　黑金榜单悬浮在中央大厅半空，流光溢彩的数字每次考试更新一次。

　　星纪549年的夏季学期第三次成绩单，在终考结束后准时公诸于众。

　　林梢站在榜单前，盯着第一名的位置看。

　　第一行姓名栏上赫然写着“墨泽”两个字，综合评定S+，实战科目S+，理论科目S+，战术推演S+。

　　林梢的名字则被挤到了第二行，同样S+的综合评定。

　　0.2%的差距。

　　林梢穿着黑色校制服，肩章上缀着银色的二年级徽章。

　　周遭的学员自动在他身后保持两米以上的距离。

　　裴衍敞开着外套，内搭衬衫的扣子解到第三颗，露出后颈上的一枚银色的贴片——Alpha阻隔贴。

　　他手搭住林梢的肩膀，脑袋凑过来：“不是我说，林子，你看起来不太高兴啊。”

　　“没有。”

　　裴衍愣了两秒，发出一声夸张的大笑。

　　“你可拉倒吧。”

　　林梢侧目看了他一眼。

　　“让我查查这个墨泽什么来头，”裴衍松开林梢的肩膀，摸出一个便携光脑，手指在投影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学院转学记录……插班生，二年级，上个周刚转进来的，之前就读于……”

　　他的手顿住。

　　“就读于？”林梢转过头来问。

　　裴衍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他那一贯玩世不恭的脸上出现罕见的迟疑。他敲了几下键盘，眉头皱起来。

　　“他的资料被封了。”裴衍说，语气里难得地没了那副贱兮兮的调子。

　　林梢抬起眼皮。

　　裴衍这个人虽然看起来不靠谱，但他的信息搜集能力是连学院情报系的教授都公开称赞过的。

　　裴家掌控着星都三分之一的民用星域通讯网络，裴衍从小就是在数据海洋里泡大的，他的光脑里内置了裴氏最顶尖的数据穿透技术，寻常的加密对他而言形同虚设。

　　林梢：“联盟保密等级？”

　　裴衍点点头，把手搭上林梢的肩膀，“至少是γ3级，甚至可能是γ5。反正我爸那个级别都未必有权限调阅的那种。啧啧啧，你被一个被联盟保密的人给踩下去了，这说出去多有面子啊。”

　　林梢撇了他一眼：“裴衍。”

　　“好好好，我不说了，”裴衍举起双手投降，“不过说真的，你就不好奇吗？”

　　林梢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身离开大厅。

　　裴衍笑了两声，追上去。

　　“你等等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