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止于声》纫秋离佩

2、第二章 “因为我不

　　第二节是数学课，班主任抱着一沓试卷走进来，敲了敲讲台：“开学考啊，把东西都收进桌盒里，好好考。”
　　温楚看着发下来的试卷，只觉得一阵眩晕。她单手撑着头，咬着笔帽，目光不自觉地往旁边飘去。林忧凡做题时很专注，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细密的沙沙声。温楚比她高半个头，稍稍低头便能看见她纸上的字——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楷体，也不是那种故作潇洒的行书，林忧凡的字是小巧而秀气的，笔画间带着一点不经意的笔锋，像她这个人一样，看似随意，实则处处透着分寸。
　　温楚正看得出神，林忧凡忽然微微抬起头，不偏不倚地撞进了她的目光。“温楚，偷看可不好哦。”她的声音很轻，尾音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像在笑。温楚飞快地别过头去，耳根烧起一阵热度：“没有，我看我自己的，谁看你了。”
　　林忧凡在她看不见的角度弯了一下嘴角，没有拆穿她，只是顺着她说：“嗯，你没看我。”
　　温楚被她这副好脾气的态度弄得更加不自在了，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埋头假装认真写题。林忧凡看了一眼她通红的耳尖，没有再多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写试卷。
　　大约过了十分钟，温楚终于装不下去了。她只写了两道大题，连对不对都没有把握。她把笔一丢，干脆趴在了桌上，侧着头，光明正大地盯着林忧凡看。看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指，戳了戳林忧凡的手臂。“林忧凡，你把试卷答案给我看看行不行？”
　　林忧凡已经做完了一大半，闻言抬起头来。
　　温楚趴在桌上，碎发遮住了她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直勾勾的眼睛，手指还停留在她的衣袖旁。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许多，甚至带着几分难得的乖巧。
　　林忧凡看了她两秒，收回目光，语气温柔却毫不妥协：“不行。”那两个字轻飘飘地落下来，温楚却觉得自己心口被一块巨石砸中了。她猛地坐直了身子，拍了拍林忧凡的手背，压低声音控诉道：“我可是救了你！我要是不来，你现在衣服还是湿的！”
　　大概是声音没压住，讲台上苏老师的目光立刻扫了过来。他推了推眼镜，清了清嗓子：“温楚，你还写不写卷子了？别交头接耳。”
　　温楚暗暗翻了个白眼，往旁边挪了挪，靠在了墙上。等苏老师的注意力移开了，她又凑过去，双手合十朝林忧凡拜了拜，觉得诚意还不够，又补了一句：“给我看看吧——告诉我一题也行，我妈会说我的。”林忧凡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在草稿纸上写了什么，然后不动声色地推了过来。
　　温楚赶紧接过去，展开一看，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全选C，至少还能对几个。”字的末尾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线条歪斜，弧度诡异，丑得别具一格。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缓缓转过头去。林忧凡正含笑望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狡黠的温柔，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温楚盯着她，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林忧凡读懂了那句话的口型——林忧凡，你是不是有病。
　　林忧凡没有生气，反而弯了一下嘴角，低下头继续检查试卷。
　　温楚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只剩下十五分钟了。林忧凡已经在从头到尾地复查，笔尖点着题干，神情从容不迫。温楚咬了咬笔帽，低头看了看自己大片空白的答题卡，又看了看林忧凡那句“选择C，至少还能对几个”，最终把心一横，提起笔，唰唰唰地把所有选择题全部涂成了C。
　　填完答题卡的那一刻，交卷铃正好响起。温楚把2B笔往桌上一砸，整个人往后一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呼——我靠，终于填完了！”她把椅子往后一挪，两只手交叉枕在后脑勺上，仰着头，活脱脱一副大小姐做派——虽然她本来就是。
　　旁边的林忧凡正安静地翻着课本，低头复习下一科的考试内容，神情专注而从容。两人一动一静，形成了鲜明到近乎讽刺的对比。
　　温楚盯着她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忽然心血来潮，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她的后背。林忧凡回过头来：“怎么了？”她转过脸来看着温楚，安静地等待着下文。那双杏眼里映着窗外的天光，清澈而耐心。温楚有点兴奋地凑近了一些：“林忧凡，我们去上厕所吧！”
　　“……啊？”
　　最后林忧凡还是被温楚拽去了厕所。“快点啊，我在外面等你。”温楚靠在厕所外面的墙上，朝里面喊了一声。
　　林忧凡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知道了——”
　　温楚在外面等得无聊，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丢进嘴里。薄荷的清凉在舌尖化开，她靠在墙上，百无聊赖地盯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发呆。
　　“温楚！”
　　温楚歪过头，便看见燕汐和刘早杏正朝她走过来。燕汐步伐轻快，脸上带着一贯的灿烂笑意，刘早杏跟在她身后，神色淡淡的，像一道安静的影子。
　　温楚挑了挑眉，朝她们摆摆手。
　　刘早杏站在旁边看着温楚，淡淡开口：“你怎么在这儿？”温楚收回手，重新靠回墙上：“等人啊。”
　　燕汐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眼睛一亮，凑过来不怀好意地打量着温楚：“怎么？有喜欢的人了？那个孟岸汐吗？”温楚翻了个白眼，笑着朝她竖起一根中指——只是那笑容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滚蛋，人家是女生，谢谢。”话音刚落，林忧凡恰好洗完手从厕所里走出来。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一抬头便看见三个人堵在门口，不由愣了一下。
　　燕汐和刘早杏同时看到了她。燕汐倒没说什么，只是目光在温楚和林忧凡之间飞快地逡巡了一圈，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而刘早杏却低低地丢下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注意点。”
　　说完，她不等任何人反应，转身便走了。燕汐愣了一下，赶紧跟了上去，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冲温楚挤了一下眼睛。
　　林忧凡站在厕所门口，看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眼底浮现出一丝淡淡的困惑。她转过头，看向温楚，欲言又止。温楚没有解释。她只是把嘴里那颗薄荷糖咬碎了，嘎嘣一声，清脆利落。
　　“那个……她们是？”温楚娴熟地摆了摆手，简明扼要地解释道：“哦，她们俩是我发小，没事，人挺好的。”
　　林忧凡点了点头，没再追问。温楚忽然话锋一转：“吃糖吗？”刚要点头道谢，嘴里便被塞进了一颗糖。那颗圆润的糖果猝不及防地滚过舌尖，带着清甜的蜜桃香气，把她那句“谢谢”堵在了喉咙里，最后只发出一声含混的音节。
　　温楚看着她微微鼓起的腮帮子，满意地弯了一下嘴角。片刻后，她的目光落在林忧凡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校服上，眼神暗了暗：“林忧凡，穿别人这身衣服不舒服吧？王嫣那件校服，呵。”她冷笑了一声，那声冷笑短促而锋利，像刀刃划过冰面。但她很快收敛了情绪，换回那副漫不经心的语调，“没事，熬过今天你那衣服就回来了。”
　　林忧凡没有接话。两个人并肩走在走廊里，脚步声被此起彼伏的考前广播淹没。快到班门口时，林忧凡忽然停下了脚步。“温楚。”温楚也跟着停下来，回头看她。
　　“你干嘛对我这么好？”温楚愣了一下。走廊的光线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表情映得有一瞬的空白。随即她弯下腰，微微降低视线，直到与林忧凡的目光平齐。她眨了眨眼睛，那个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坦诚，然后她说：
　　“因为我不想看到你被欺负。”
　　林忧凡的耳尖在一瞬间烧了起来。她并不想承认自己被一个女生的一句话撩得心跳失衡，只好垂下眼，故作镇定地捋了一下耳边的碎发，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含糊的应答：“嗯……”温楚的目光却精准地捕捉到了那抹红色，她饶有兴趣地凑近了一些：“你耳朵红了？”
　　林忧凡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慌忙抬手捂住耳朵，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你有。”
　　林忧凡身上那件校服明显大了一号，她抬手捂耳时，衣摆被顺势提了起来，露出一截细白的腰线。她本就骨架偏小，这个动作让她整个人显得更加单薄，像一棵风中的细竹，无端激起人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保护欲。方才被她拢到耳后的碎发又滑落下来，散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小巧，愈发惹人怜爱。
　　温楚从上往下看着她，觉得眼前这人实在是——太可爱了。她伸手拍了拍林忧凡的后背，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好了好了，耳朵根都红透了。快进教室吧，要考试了。”
　　两人前后脚进了教室。温楚坐下来，没有翻开任何一本书，只是撑着下巴，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林忧凡摊开的课本上。
　　林忧凡察觉到她的视线，偏过头来，有些疑惑地问：“你不复习吗？”“啊，我不复习。”温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语气漫不经心，仿佛考试这件事跟她毫无关系。
　　林忧凡看了她好几秒，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在心里默默得出结论：有钱人家的孩子，大概都是这样的吧。
　　考完试已是中午。南城七中虽然管得严，但也是一所开放式的学校，中午允许学生自由出入。温楚靠在椅背上，低头刷着刚发下来的手机。余光里，林忧凡也拿到了自己的手机——一部前年发行的旧款，边框有些磨损，屏幕上也贴着几道细碎的划痕。
　　温楚看了一眼，默默在心里记下了一笔。
　　嗯……问问她生日什么时候，给她换个手机吧。
　　温楚勾着林忧凡的肩膀调戏道：“小妞，加个联系方式呀～”林忧凡因为被勾着肩膀，身子往温楚那边倾斜了些，整个人像是靠在了她怀里，姿态松弛而自然。“好。”林忧凡应了一声，调出微信二维码，自己都没发觉耳尖又开始泛红了。温楚扫了码，映入眼帘的头像是一只狸花猫，正懒洋洋地窝在地上，尾巴乖顺地贴在身侧。温楚盯着那张头像看了看，问道：“哎，你家养猫吗？”
　　林忧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没有，那是我们小区的流浪猫。我爷爷经常喂它，它就赖在我们家窗台上不走了。”她说起那只猫的时候，眉眼间漾着温软的欢喜，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轻盈得像一片羽毛。
　　温楚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跟着弯了起来：“那它有名字吗？”林忧凡伸手举过头顶，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我们小区的人都知道它喜欢趴在花丛边上，就叫它花花了。”
　　温楚恍然大悟似的“哦”了一声，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然后伸出食指和拇指，轻轻捏了捏林忧凡的脸颊：“好可爱。”
　　也不知是说那只花猫可爱，还是说眼前这个人可爱。
　　林忧凡似乎已经有些习惯温楚这种突如其来的“动手动脚”了，又或者只是无奈地接受了现实，总之没有最开始那么不好意思了。她只是微微偏过头，耳根还残余着一丝未褪尽的绯红。
　　“温楚！温楚！去吃饭了！”燕汐的声音从后门炸开来，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急切。温楚回头看了她一眼，扬声回道：“行行，马上，我等个人。”
　　燕汐听到这话，差点没拿稳手机——是那个林忧凡吧？她们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还没等她消化完这个信息，头顶便落下一道清冷的声音。
　　“傻了？”刘早杏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淡淡地俯视着她。燕汐有些呆滞地喃喃道：“我靠，不可思议。”一缕碎发滑落到她颈侧，刘早杏自然而然地伸手，替她把那缕碎发拢到耳后，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次。“林忧凡，和我们一起去吃饭呀。”温楚站起身来，一只手撑在林忧凡的桌面上，微微俯身看着她。
　　林忧凡慌忙摆了摆手，眉头都蹙了起来：“啊？我去吗？不了不了，我还不认识她们，不太合适吧……”
　　温楚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三分认真七分调侃：“哎呀，我怕我中午不在，那群人又来找你麻烦。怎么，不去是怕我们吃了你啊？”她说话时嘴角习惯性地微微扬起，又迅速压了下去，换上一副“真心被辜负”的委屈表情，眨巴着眼睛，“就当是我救你的一个要求，好不好？”
　　最后，在温楚一番软磨硬泡之下，林忧凡还是被拖去了后门口。
　　“不好意思，麻烦你们了。”林忧凡有些拘谨地朝燕汐和刘早杏微微欠了欠身，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歉意。
　　燕汐比她矮不了多少，大大方方地搭上她的肩膀，笑道：“哎没事没事，走吧走吧，吃饭要紧。”
　　林忧凡被她这股热情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啊……好的，谢谢。”
　　燕汐“啧”了一声，拍了拍她的肩膀：“哎呀以后都是朋友，不用说那些客套话，对吧杏杏——”她特地拖长了尾音，转头看向刘早杏。“嗯。”刘早杏惜字如金地应了一声，算是回应。
　　走了几步，燕汐忽然掏出手机，屏幕亮堂堂地递到林忧凡面前：“忧凡，加个微信吧，你扫我。”林忧凡掏出了手机加了微信，走在她们后面的温楚肘了下旁边的刘早杏，“哎，你不加啊？”
　　刘早杏看了眼走在前面林忧凡，又看了眼燕汐。“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