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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巷口闲语 午后梧桐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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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梧桐枝叶拂过老巷斑驳墙面,卷起细碎枯黄的落叶,温温柔柔的风裹着草木清香,冲淡了盛夏残留的燥热。
初霁方才比出那句【我很开心】的手语,指尖弧度轻软,像一片羽毛轻轻搔过江寻的心口。
少年眼底蒙着一层浅浅水光,笑意干净透亮,是他十几年活在旁人非议与孤立里,极少展露出来、不带半分防备的欢喜。
江寻紧绷了一上午的忐忑彻底落地,他收起手机里存的手语教程,凭着昨夜反复熟记的动作,慢慢抬手,拼凑出依旧略显僵硬的手语:【我陪你画画。】
手势算不上规整,手腕转动还有几分生涩,可每一个抬手、屈指的动作,都藏着实打实的认真。
初霁看得清清楚楚,眉眼弯得愈发柔和,轻轻点头,乖乖坐回墙根下,重新拾起炭笔。他没有再一味埋头作画,垂落的余光总会悄悄偏向身侧的江寻,寂静无声的小世界里,终于多了一个可以安心凝望的人。
江寻随意靠着墙面席地坐下。
这条老巷的午后永远闲散慵懒,门口摇蒲扇小憩的白发老人、推着板车叫卖青菜的小贩,世间所有节奏都被拉得缓慢绵长。
从前江寻最不耐这种枯燥沉寂的氛围,他偏爱网吧里喧闹的键盘声、球场少年的呼喊、和朋友成群结队的嬉笑,可此刻静静陪着初霁静坐,只觉得岁月安稳温柔,连风吹落叶的细微声响,都动听得恰到好处。
初霁作画格外专注,一笔一画细腻柔和,炭笔摩挲纸面的沙沙轻响,是此刻巷口唯一的动静。
他笔下永远是这条养育他的老巷:盘踞多年的老槐树、墙头肆意生长的小野花、积水映着天光的青砖路,这里是他从小到大唯一的天地,无法开口诉说心底热爱,便把所有柔软心事,尽数藏进一张张速写纸里。
江寻安静凝视着他单薄的背影
这份平和并没有维持多久,就被巷口孩童的嬉闹声打碎。
午后在外玩耍的半大孩子渐渐聚集,昨日那群嘲讽初霁的小孩,再次结伴跑到这条巷子打闹。
他们一眼就看见靠墙静坐的两人,目光直直钉在初霁身上,细碎又刻薄的议论声叽叽喳喳飘了过来。
昨日被江寻震慑过,他们不敢贸然上前,只敢远远站在巷口指指点点,音量不大,却顺着晚风一字不落钻进两人耳中。
“你们看,那个哑巴又蹲在这里画画了。”
“画得再好有什么用?天生不会说话,闷得跟块石头一样,多晦气。”
“听说他亲爸妈早就丢下他跑了,天生残缺,长大了也没半点出息。”
“那个穿好看球鞋的哥哥怎么总跟他待在一起?不怕沾一身霉运吗?跟哑巴玩多掉价。”
没有污秽辱骂的词句,只是孩童随口的闲谈,可字字句句都戳在初霁与生俱来的软肋上。
江寻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方才眼底盛满的温柔暖意尽数褪去,周身漫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冽戾气。
他下意识侧头看向身侧的初霁,心口骤然一揪。
少年握着炭笔的指尖骤然死死收紧,指节绷出青白的纹路。
原本平稳游走在纸面上的笔尖狠狠一顿,一道粗重漆黑的裂痕突兀划开纸面,硬生生毁掉了快要完成的槐树风景画。
初霁的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原本亮如秋水的眼眸瞬间黯淡下去,眼底纯粹的欢喜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刻进骨子里的怯懦、自卑与无措。
他没有抬头争辩,没有露出愤怒委屈的神色,只是死死垂着头,柔软的额发遮住整张脸颊。
这样的画面,是初霁从小到大重复了无数次的常态。
旁人的歧视、邻里的指点、同龄人的孤立,从他记事起就从未停歇。
所有人都把他声带残缺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把他的沉默等同于懦弱。久而久之,他学会了全盘承受,学会装作听不见所有恶意,把所有酸涩、委屈、孤独全部死死压在心底,不向任何人表露半分。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江寻就在他身边。
他好不容易抓住一点来之不易的温柔偏爱,好不容易拥有一个愿意走进自己无声世界的人,这些刺耳闲话,瞬间催生了他浓烈到窒息的自卑——他这样残缺、被所有人嫌弃的人,根本配不上耀眼坦荡、活在光明里的江寻。
初霁的头垂得更低,脊背微微蜷缩,单薄的身子透着难以言喻的落寞。
江寻看得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闷痛翻涌。
他最见不得初霁这般自我否定、怯懦卑微的模样。
江寻猛地站起身,利落的动作裹挟着少年凌厉强势的气场,瞬间压垮巷口细碎的喧闹。
他抬眼望向那群叽叽喳喳的孩童,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褪去了方才对初霁独有的温柔,满身桀骜锋利的少年气场展露无遗。
“嘴巴不会好好说话?”
少年清冷低沉的嗓音响彻整条安静老巷,威慑力十足。
那群小孩瞬间噤声,一个个缩着脖子互相推搡,不敢再发出半点声响。
江寻往前踏出两步,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们,语气冷硬,每一个字都清晰落地:“他不能说话,不是你们随意嘲讽、嚼舌根的理由。”
“身体残缺从来不是晦气,没有教养、口无遮拦,才是真正丢人。”
“下次再让我听见你们乱嚼舌根,就不是简单赶你们走这么轻松。”
江寻年纪比这群孩童大上好几岁,身形挺拔气场强势,平日里在学校本就不好招惹,此刻满脸冷意,吓得几个小孩脸色发白,再也不敢停留,慌慌张张转身跑向巷尾,连打闹的心思都消散殆尽。
巷口终于彻底归于安静,嘈杂的恶意尽数散去,只剩轻柔梧桐风和远处隐约的蝉鸣。
江寻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迅速转身回头,看向依旧僵坐在原地的初霁。
少年依旧垂着头,发丝遮住眉眼,看不清脸上的神情,单薄的背影藏着化不开的落寞。
江寻放轻脚步,缓步走回他身前,刻意放软所有语气,轻声安抚:“别怕,他们已经走了,以后没人敢随便说你。”
初霁迟迟没有抬头回应。
漫长的沉默过后,他才微微抬手,指尖轻轻摩挲纸上那道破坏画面的黑痕,可被毁掉的风景再也无法复原,就像那些刻在心底的流言蜚语,听过一次,就会留下一道永远抹不去的伤疤。
他慢慢抬起头,眼底浮着淡淡的红,却没有落下眼泪,只是安安静静地望着江寻,伸手拿起膝盖上的铅笔,指尖带着尚未平息的轻颤,一笔一划在速写本空白页写下一行字,轻轻推到江寻面前。
【他们说的,都是真的。我不会说话,身体不好,所有人都不喜欢我。】
短短几行字迹,笔墨轻颤,字字卑微,句句酸涩。
这是他藏了十几年的深层自卑,是从未对任何人袒露过的软肋。
天生失声、父母抛弃、寄人篱下、常年体弱,仿佛从降生那一刻起,他就注定比旁人低一等,早已默认自己是多余、晦气、不值得被好好善待的人。
江寻低头凝视纸上的文字,心口闷得喘不上气。
他蹲下身,平视初霁温柔又落寞的眼眸,语气无比认真、无比笃定,没有半分敷衍怜悯:“他们说的全部都不算数。”
初霁整个人骤然怔住,瞳孔微微放大,怔怔凝望着眼前的少年,心底翻涌的酸涩感。
阳光落在江寻张扬俊朗的眉眼上,真挚热烈,坦荡纯粹,没有丝毫居高临下的怜悯,是独一份。
江寻望着他呆滞失神的模样,再次抬起双手,用还十分生疏的手语,缓慢郑重地比划,每一个动作都倾尽真心。
【你很好,温柔,干净,格外珍贵。】
【有错的是他们,从来不是你。】
【以后有我在,没有人能再欺负你。】
初霁凝望着他认真的眉眼,看着他生疏却真诚的手势,积压十几年的孤独、委屈、自卑,在这一刻尽数崩塌。温热的水汽氤氲了双眼。
他用力咬住下唇,死死忍住快要滚落的泪水,抬手对着江寻,郑重又轻柔地弯了弯腰。
随即,他抬起纤细的双手,用一套标准柔软的手语缓缓回应。
【谢谢你,江寻。】
江寻看着他泛红的眼尾,心底软得一塌糊涂,轻声开口:“继续画画吧,我安安静静陪着你。”
初霁轻轻点头,敛去眼底湿意,重新拾起炭笔。
这一次,他握着笔的指尖再也没有半分颤抖。
一天两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