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养1》砍马听风

3、签字 好，训狗就

　　程堪随便抹了把嘴角的伤，走进教学楼的瞬间，四面八方的目光便汇聚而来，程堪早就习以为常，连眼皮都懒得抬起来一下。

　　在这所重点高中，程堪是这个学校人人闲谈的话题。成绩全部看心情，情绪稳定的时候能摸到班级中上游，但凡心里攒了点情绪，或者和赵鹤鸣又因为什么事情打了场架之后，月考时能旁若无人地趴在桌子上睡大觉。

　　关键是，这样放荡不羁、行为不定的一个人，偏偏长了张又帅又美的脸。程堪鼻梁高挺，嘴唇红润，还长了双低垂但灵动的狗狗眼，睫毛纤长，清爽的短发随意搭在额前，完美继承了他妈妈陈婷的绝世容颜。

　　昨天和赵鹤鸣被扭送进派出所的事，毫无疑问让程堪又一次成为了全校焦点。短短一夜就传遍了整个年级，凡是程堪走过的地方，身后便不乏窃窃私语，更多的是青春期两两结伴的女孩讨论时的暧昧心思与害羞笑意。

　　“喂，程堪，数学作业写没写，借我抄一下，快点来不及了！”走廊里，许畅的声音从程堪身后追上来。

　　许畅是程堪唯一能交心的朋友。同样是富二代，同样不爱读书，成绩常年稳定在班级后五名。第一次遇见许畅，就是程堪和赵鹤鸣干架的时候。

　　许畅那时正愁眉苦脸地翻着数学教材，听见外面有吵闹声传来，毫不犹豫地扔下书本，带着满腔热血和一腔刚背的公式加入战斗。刚开始是劝架，劝着劝着莫名其妙被赵鹤鸣踹了一脚，许畅便忍无可忍无须再忍，默契地和程堪结成联盟，二对一把赵鹤鸣揍到不分东西南北。

　　不过那次之后，程堪和许畅便成为了班主任周振远的重点监管对象，两人的座位从教室最后排顺理成章地迁移到讲台左右，成为老师的左右护法。

　　“我像是会写作业的那种人吗，”程堪回了一句，“你去抄林绵绵的。”

　　林绵绵是班里成绩最优异的学生，坐在班级第一排，程堪的后面。程堪也不知道为啥，反正林绵绵没事就愿意递给他笔记，或者一根棒棒糖，刚开始程堪还意思意思地拒绝了，后来一看拒绝也没用，干脆就照单全收，有吃的还不要？总比没有强。

　　暗恋林绵绵的赵鹤鸣就这样愤恨地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带着满身的伤，呲牙咧嘴地看着有说有笑的前排二人，眼下被程堪打得乌青一片，眼里暗流涌动。

　　自打结仇之后，赵鹤鸣有事没事就拉着那帮混混朋友嘲讽程堪，阴阳怪气，没事就往程堪的痛处戳，或者给程堪找不痛快。

　　作为程堪的班主任，周振远当然被程堪这样的刺头搅得夜不能寐，单是因为程堪，周振远被教导主任谈话的次数就位居榜首，去教务处领人的次数全年级登顶，战绩可查。周振远一学期找程堪谈话至少不下二十次，但谈了也没用，程堪依旧我行我素，被赵鹤鸣烦到了，反手就是一个拳头砸到人家鼻子上，谁也拦不住。

　　周遭的人尽数认为程堪就是个无可救药的刺头，但没人愿意探究他竖起尖刺的根源。程堪从来不是个心大的人，否则就不会被赵鹤鸣那样的混蛋撩闲的一句话搅得天翻地覆。

　　早读铃声响起，程堪踩着铃踏进教室，书包粗暴地丢在地上，双臂往桌上一叠，直接埋头开睡，全然不顾讲台上站着的周振远的目光。

　　“喂，程堪，piupiu——”讲台另一侧的许畅用语文书挡着脸，斜眼看了眼走下了讲台的周振远，发现对方没在看自己，微微侧身，用暗号呼唤另一边的程堪。

　　“听说老周又被教导主任叫去谈话了，因为昨天进派出所的事，等下绝对要单独训我们几个。”

　　程堪窝在臂弯里，睡意伴着饥饿蔓延，他早上忙着和死面瘫较劲，没来得及吃早饭，“管他呢，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懒得听。”

　　“许畅，给我站起来！”周振远一个转身，精准锁定身后小声蛐蛐的来源，手腕一甩，手里握着的粉笔便精准砸向许畅的脑袋。

　　“我操，这都听见了？”许畅皱着眉，拖泥带水、像个蛆一样扭动着站起来，手里重新抓起语文书，随便翻开一页但目光依旧涣散。

　　“还有你，程堪，别睡了，过会课也别上！现在去我办公室，站门口等我！”

　　程堪倒也没有犹豫，反正吵吵闹闹的早读，睡着也不舒服，干脆利落地起身，径直往周振远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来吧，看看你这次周测的数学卷子。”

　　办公室里，周振远把一张全是红叉的卷子甩在程堪面前，程堪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满分150，他考43分，烂得一塌糊涂。

　　“这些题你不会做吗？不可能，程堪，你考进市高的时候，成绩可是年组前五十，你就是懒得做，你到底有没有把学习放在心上？”

　　周振远声音平和，他私下对程堪态度还是不错的，程堪归根到底只是不爱学习，是态度问题，而不是学不会习。

　　“当然放心上了，您和学习都在我心上，数学是我心上学，您是我心上人。”程堪语气散漫，但不影响他口出狂言。

　　周振远一脸恨铁不成钢，“你已经高三了，没有时间再胡闹了。今天晚上，拿着卷子让你家长签字，明天拿给我看，听懂了吗？”

　　“考砸了就考砸了，和家长有什么关系，家长人都不知道在哪，没什么好签字的。”

　　程堪敷衍地扯了扯嘴角，一提到家长，他肉眼可见的不开心。

　　“我知道你父亲没空，母亲常年定居国外，之前几个签字都是你伪造的，我暂且不追究，”周振远加重了语气，“但这次不行，你昨天打架闹出了治安事件，学校对你的印象已经很差了，你必须认真对待，从这个卷子开始，让你身边能管你的成年人签字。”

　　“我明确告诉你，不许伪造签名，你签的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你要是不签，这学你就别上了，不是我赶你走，是学校要劝退你——”

　　“好好好，签签签，”程堪烦躁地抓过卷子，嘴角僵硬，打断了周振远的话，“我签，我找大于等于18岁的签，您别急。”

　　“不能只成年，要监护人签字！”周振远深深地皱着眉，气沉丹田，看着程堪的背影消失在办公室门口。

　　程堪抓着卷子走回教室，一屁股坐回座位。第一节课已经开始了，是数学课，但黑板上的公式程堪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清楚周振远嘴里的成年监护人是谁，只有那个死面瘫一人。

　　程堪今早还在和那个男人针锋相对，一想到晚上就要求对方帮忙签字，那个低三下四的样子如同认贼作父，程堪一想到这个场景就满心抵触。

　　一整天的时光悄然消逝，夜幕悄悄降临，程堪左手攥着那张全是红叉的数学卷子，沉默着打开了公寓的门。

　　桌上摆着一小碟苹果和一只叉子，苹果被削了皮，切成了大小均匀的块，男人正坐在苹果旁边，面前立着电脑，戴着银边眼镜，一脸严肃地在电脑前办公。

　　程堪一言不发地站在男人面前，迟迟开不了口。

　　“回来了？”男人目光还留在屏幕上，“吃水果。”

　　程堪没理会他的问候，只是注意到他的头发又用过发胶，应该是白天回了公司一趟，晚上又回了公寓。

　　“那个，数学卷子，老师要求签字。”

　　程堪把那张卷子甩在男人面前，卷子不大，但覆盖住了键盘，引走了男人的目光。

　　男人抬眼看了看卷子上的分数，又看了眼程堪，没有立刻接下卷子，淡淡道。

　　“43分，这不是你该有的水平。”

　　“你要签就签，别磨磨蹭蹭的，别以为你坐在这里，就有资格评判我？”程堪依旧嘴硬，但毕竟求人办事，嘴硬之中多多少少掺杂着一点心虚，何况43分也不是什么光彩的分数。

　　“这可不是求人的态度，程堪。”男人拿起那张卷子仔细端详，“你早上还说，我只是给你爸打工的，没资格管你的事。”

　　一句话就给程堪戳得耳根通红，男人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程堪耳后细微的变化，等着程堪的回答。

　　“那你要什么态度？我跪下来给你磕几个？”程堪不服回怼。

　　“班主任说必须你签字，你先把字给我签了，要不然就要程立国出面，我不想见他。”

　　程堪往日从来不低头，无论是跟人打架还是被老师当场训斥。如今为了个签名，就得压下心里所有傲气，这个反差憋得他心里又闷又酸。

　　男人静静地注视着程堪。少年眼里有不服，却不得不妥协退让，浑身的刺被迫收敛，一副憋屈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男人嘴角微微往上挑了挑。

　　他用手压平试卷，右手随便拿起桌子上的一根黑笔，目光扫过试卷中间的“43”，正要下笔前，动作却忽然停在那里。

　　“死面瘫，你到底签还是不签？”

　　程堪看着他忽然停下的动作，心急如焚，气急败坏，求人的事他一秒也不想多做，和死面瘫共处一室，他是一秒也不想多待。

　　“早上我定的三条规矩，你认还是不认？”

　　男人咬定了签字对程堪无比重要，趁机索要更多。

　　“认，我认总行吧，不逃课，不打架，成绩进步三十名。”程堪死死咬着后槽牙，用力控制自己即将飞出去的拳头，虽然就算拳头真的飞出去，他也不是面前这个身强力壮的男人的对手。

　　“那我算是你的什么？你该叫我什么？死面瘫？监护人？还是小叔？”

　　男人故意拉长语调，引导程堪往最后那个词说。

　　“小叔，行了吧，小叔......你个混蛋，你到底签还是不签！”程堪气得恨不得直接把卷子拍在男人脸上。

　　男人挑着嘴角，单手撬开笔盖，丝滑流畅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沉稳，又不乏力道与张扬。

　　“字签好了，记住了你答应我的条件，你还有一年高考，好好查漏补缺。”

　　程堪几乎是从男人手中抢走了试卷，轻薄的纸在剧烈的力的作用下被扯出长长的一道裂痕。男人的签字毫不掩饰地横贯在用红笔写的“43”前，挑衅又跋扈。

　　程堪一秒都不想多待，拎着书包转身就上了楼，反手关上房门，书包和卷子被他重重地往地上一甩，发出哐当的一声。

　　书包落地倒是快，那张卷子却像羽毛一样，悠哉悠哉缓缓飘落，不急不慢地在空中画圈，直至最后在地板上平铺开来。

　　程堪气冲冲地瞪着眼，目光却不经意间落在那个潇洒有力的签名上，那是程堪第一次见到男人的名字。

　　何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