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养1》砍马听风

2、规矩 你以为在训

　　早上六点，程堪是被嘈杂的车流声吵醒的。

　　这间公寓是程立国闲置的房产，装修是标准的侘寂风，程堪不懂什么程立国装修的时候讲什么侘寂不侘寂的，用他的话来说，就是死感很重，没有一点烟火气。

　　初二那年程堪和程立国大吵一架，之后便以这边离学校近为由，从家里彻底搬出来，自己一个人住在这里。

　　房子冷得像停尸间，但好在一日三餐有保姆伺候，程立国这个ATM机在钱这方面也从没苛待过程堪，日子过得也还算滋润。

　　昨天又在派出所折腾了一晚上。回到公寓，程堪直接上楼、锁门，把自己拍进了柔软的床铺里。第一时间伸手搂过床头大大小小的玩偶，小熊、小兔子、各种布偶挤得满满当当。

　　保姆一周会打扫三次公寓，不管是多小的地方，保姆都能蹭得干干净净，唯独卧室，程堪没让任何人进来过。

　　因为那些玩偶是程堪最见不得人的秘密。

　　从六岁那年开始，程立国和程堪的生母陈婷便开始了永无止尽的争吵，每到深夜，摔东西、嘶吼的声音穿透墙壁，幼年的程堪缩在卧室里吓得发抖，不敢哭出声，只能抱着这些不能说话的小东西，一次又一次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

　　一想到那个死面瘫住进了公寓，门外那个男人有可能随时闯进来，扒开程堪不愿见人的狼狈，火气又顺着心口往上窜。

　　程堪始终觉得，回忆坏事就是在吃屎，但毫无疑问，此时此刻程堪的大脑正在反反复复想着那个死面瘫，还回忆起昨晚巷战的经历，程堪正在吃坨大的。

　　一切的起因就是赵鹤鸣带着几个混混没事找事。同班的林绵绵性格温柔，平日里总喜欢给程堪递笔记、送吃的，赵鹤鸣暗恋林绵绵，又看不惯程堪平日里的少爷做派。昨天放学他便堵在学校后巷，先是嘲讽程堪长相不男不女，像个人妖，见程堪懒得搭理，赵鹤鸣直接往程堪的伤口上捅，说他是爹不疼妈不爱的累赘、没人要的野种。

　　程堪一点不惯着他，和许畅一个眼神递过去，许畅开团秒跟，下一秒，赵鹤鸣便被许畅控住，程堪的脚毫不留情地踹上了赵鹤鸣的屁股，下手没轻没重，最后几人一起被扭送进派出所。

　　赵鹤鸣嘴欠是真欠，但他说的没错，如果程堪真的被父母好好爱着，他一个17岁、身高180的大男孩根本不需要在自己的床头摆满玩偶，用这些假人填补空白。

　　程立国和陈婷离婚后，13岁的程堪最先被判给了陈婷，但几年后陈婷再婚生女又定居国外，程堪不得不回到程立国身边。陈婷满眼都是新家和女儿，程立国眼里全是工作和生意，程堪就像个皮球一样，被自己亲生父母踢来踢去。

　　程立国平时对程堪不闻不问，只有他闯祸丢了脸面，才随随便便指派个下人过来捞他出来。

　　小叔？程堪不屑地挑了挑嘴角，荒谬又恶心。

　　那不过是程立国的眼线，盯紧程堪，免得程堪在外败坏程氏集团的名声。

　　程堪草草下了床，他简单洗漱，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推开卧室门，拖鞋重重砸在地板上，程堪故意加重脚步，每一步都带着挑衅，因为他从楼梯的间隙里，看到了厨房边上那个男人的身影。

　　厨房飘来淡淡的粥香，男人系着一条简单的围裙，正从锅里盛粥。男人手很稳，即使听到了身后的声响，也没有影响半分手里的动作。

　　程堪两三步便下了楼梯，斜着倚靠在厨房门边，冷冷地审视这个男人。昨晚西装换成了休闲长裤，却盖不住棉质衣料下挺拔修长的身材。男人的头发今早倒是还没刻意打理过，简简单单地拢着，周身上下透露着成熟又稳重的气息。

　　程堪故意往前挪了两步，路过餐桌时，刻意伸出了一只不安分的脚挡在男人前面，摆明了就是存心绊他，故意恶心人。

　　换作常人，手里端着粥，心思都在早饭上，早就被程堪的诡计绊倒了。程堪凭借这个招数，让不少所谓的“监护人”们早早知难而退，万事开头难嘛，程堪这个人就是这样，擅长让事情难上加难。

　　可男人手里端着白瓷碗，手腕稳得纹丝不动，轻轻抬脚跨过程堪的阻挠，两碗粥稳稳落在餐桌上。男人回头，眼神透过银边眼镜落在程堪身上，没有斥责和恼怒，平静无波。

　　“早安。”男人拉出程堪那边的椅子，示意他坐下，“我准备了些早餐，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希望你喜欢。”

　　程堪被这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刺得更不爽，故意没坐面前的椅子，挑了个离男人最远的椅子，粗暴地拉开，一屁股坐了上去。程堪双腿大开，手肘支在桌子上，下巴搁在手上，带着挑衅的眼神盯着对面的面瘫脸，摆明了就是让人不好看。

　　“你没在里面下毒吧？”程堪的鞋底不停摩擦着地面，放在桌子上的手指叩击着桌子，发出一连串不规律的声响，所有能弄出动静的动作都让他试了个遍，“我要是被你毒死了，我爸的钱也不会传到你那里去，你要是想用我来讨好我爸，我劝你尽快滚蛋。”

　　“粥要凉了，趁热吃。”男人丝毫不理会程堪的挑衅，俯身递过餐具，又安安稳稳地坐了下来，“你保险的受益人又不是我，给你下毒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我不吃陌生人做的饭，”程堪一门心思想把男人搅乱，随口想了一句说辞，“我要吃三明治，或者面包，我吃不惯你做的这些。”

　　男人手里的动作停下了，他站起身，回厨房又重新端了个盘子出来，盘子被轻缓地放在程堪眼前。

　　“培根鸡蛋三明治，”男人动作尽显从容，慢条斯理地落座，看着程堪，“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子的早餐，所以中餐和西餐我都准备了，你随便就好。”

　　程堪看着面前的粥和三明治，心情越来越烦躁，呼啦一声起身，椅子被他的动作推到半米开外。

　　程堪打开冰箱门，本想随便找点什么东西应付一下算了。就程堪这个玩世不恭的样子，蔬菜水果是不可能采购的，每次都是保姆带着买好的菜来，程堪吃完就走，要是剩了点水果就放冰箱，等下次保姆来再丢掉。冰箱长常年空空荡荡，能找出个苹果都是稀罕事。

　　结果程堪怔在了冰箱前。

　　新鲜蔬菜、水果、海鲜、肉类依次填满了冷藏和冷冻区，除此之外，还有各种水果，凤梨、车厘子、山竹应有尽有，饮料和啤酒被整齐地码在冰箱侧边，剩余的空隙还放着酸奶。

　　“保姆来过了？”程堪冷不丁甩出一句话。

　　“还没，我早上去了一趟超市，简单买了点东西。”男人头也没抬。

　　那个死面瘫全程安安静静地进食，丝毫不顾程堪已经站在冰箱前，看着这盛世震惊了有三十多秒。他慢条斯理地用完早餐，抽出纸巾擦干嘴角，放下筷子，抬眼看向程堪的背影，声线平稳却充满分量。

　　“在你上学前，我和你说三条规矩。”

　　“哦？”

　　程堪嗤笑了一声，傲慢地看着男人，他倒想看看这男人嘴里能吐出什么东西。

　　“第一，不许逃课，晚自习必须全程上完，我会来接你。如果你躲着我，我会一直等到你出现为止。”

　　“第二，不许打架，昨晚的事不许再发生第二次。”

　　“第三，下次月考前成绩至少进步三十名——”

　　“你个死面瘫，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

　　没等男人说完，程堪啪的一声拍上了冰箱门，后背靠在冰箱上，双臂环抱在胸前，满眼不屑地盯着眼前的男人。

　　男人话音稍作停顿，右侧嘴角难得地扯出一抹温和的笑，“如果你能做到，我可以答应你一个条件，只要不触碰底线，我会努力做到。”

　　“条件？”程堪冷笑，“你以为你在训狗吗？你不过就是我爸手底下一个打工的，靠着讨好我爸才有今天的地位，你凭什么站在这和我谈条件，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谈条件？”

　　程堪打心眼里看不起这个死面瘫，仗着自己做了顿早饭，买了点菜和水果，就敢来程堪面前说这道那，全都是扯淡。

　　男人转过身，指尖轻轻搭在桌沿，坐姿端庄从容，成年人的不怒自威缓缓铺开，接下来的话他说得一清二楚。

　　“是你父亲托付我照顾你的一切，决定权在他，我只负责执行。”

　　“他给了我很大的权限，如果你执意和我对立，或不遵守这些规矩，那么从今天开始，我会断了你的生活费，你的银行卡不会再有钱打进来。”

　　这句话精准刺入了程堪的软肋，没有人和钱过不去，程堪再有钱，也是仰仗程立国的家族企业，用钱拿捏程堪简直如同拿捏软柿子一般简单。

　　程堪脸色阴沉沉的，死死咬紧后槽牙，眼神恶狠狠地钉在男人身上。

　　但好在程堪脸上的散漫终于褪去了几分，他第一次开始认真打量眼前的男人。清冷，孤高，从容不迫，死面瘫，一个和之前讨好他、哄着他的low货们不同，会用钱威胁人的死面瘫。

　　权衡半晌，程堪重新抬起头。

　　“行，我可以暂时应付你那些破规矩。”

　　程堪强硬地抛出了自己的底线，“但是，我也有我的条件，你给我听好了。”

　　“我在听，你说。”男人语气温和，从里到外都透露着一种胜者的从容与平和。

　　“不准进我的卧室，一步都不可以。”

　　“好，”男人回答得毫不犹豫，“我可以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