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盲悖论》韩燕清

2、Chapter2 可就隔着块

　　何朔在投行工作，一年四季都很忙，但他也是个能喝的，即使很晚下班也要去酒吧喝一杯。不过他很注意保养，喝完酒了第二天早上身上不会有酒味，也没有水肿，每周去的健身房也让他能始终保持薄肌身材。如果不是性取向已公开，那么公司追何朔的女生能从公司排到法国还刹不住车。
　　如今临近毕业季，公司也招了很多大学生。何朔怎么说也是个前辈，他自然也就分到了几个小朋友。
　　何朔接到这活儿的时候心中是不乐意的，毕竟现在这小孩儿心气儿都高，管管都不乐意，他自然也就不想带了。
　　但是领导推给他的活儿也不能当个烫手的山芋抛出去，那就是驳了领导的面子，只好咬着牙接下了这活。
　　他们的副总顾欣欣也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了他一个无奈的神情。

　　何朔只能一边叹气一边扫了一眼几人的简历，都没什么出彩的地方，也不知道HR是怎么干活的。
　　不过有个简历引起了他的注意。按道理来说现在的风口是IT行业，在就业压力这么大的今天计算机等有关互联网智能的前瞻性专业是很吃香的，他们是个投行，主要招的其实也没有什么年轻血液，大多都是些行业内的老人了，所以能招年轻人肯定得招经管专业的，可这个人的专业是电子信息技术。
　　这和他的专业是极其不匹配的。
　　他找到了这人的姓名——朗越，并成功对上了脸。长得是招小姑娘喜欢的类型，五官清晰俊朗。何朔看了眼他要应聘的职位，随口问了一句：“你一个电子信息技术专业的怎么来投行了？”
　　“您想听实话还是……”
　　“实话。”何朔毫不犹豫。
　　他长得一副平易近人的样貌，所以领导喜欢将小孩都交给他。
　　朗越有些犹豫，最后还是开口说了实话：“搞清楚底层逻辑，才能将我的专业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这肯定不是对HR的说辞。有个脑子的人都能听出来这是想拿他们公司当跳板之后去到更好的发展平台的。何朔嘴角勾起一抹笑：“帮你改个职位，来当我助理，少不了你好处。”
　　“您是……？”
　　“管理部部长，何朔。”

　　刚刚结束了晨练的修沐身上依旧是充满活力的，在早餐店买了个早餐就回了家。
　　他的家在京平五环，房子已经有些老旧了，推开门即使打扫得再干净也会掀起一片灰尘。不过以他现在的资产也只够买这么一个小房子了。现在家里只有他一个人，住着也还是方便的。
　　吃完了早饭他就开始准备自己的中午饭了。早饭他交代了医院提供，虽然说也花了不少钱但他的生活节奏也不算紧张已经是很好的了。他的职业特殊只有晚班，所以只能不断挤出时间来照顾奶奶。
　　晨练对于他来说是必须的，虽然只是一个调酒师但是老板也直接开门见山和他说了，这家清吧也有固定消费的群体，有一部分就是因为他的身材来的。
　　现在这个社会自己身上的任何东西都可以作为本钱。他领的也不是死工资，自然是找他调酒的人越多越好。既然健硕的身材可以使自己挣钱又可以免受伤害，那么为什么不去坚持练呢？
　　成年人之间的利益是清晰明了的，每个人也不行需要藏着掖着，随便看一眼都能看出来。故意隐藏反倒成了小家子气。起码有一部分是这么认为的。不择手段利益至上成了常态，他说成不好听的也只是随波逐流。
　　“当啷——”
　　手机上弹出来了一条消息。
　　修沐手上还粘着肉腥，原本只是打算草草看一眼，可手机弹窗上的几个大字撞进自己眼中时心脏却有一瞬停滞。
　　【快来医院！！！】
　　他顾不得太多，匆匆洗了手扔下围裙拿起手机就冲出了家门。他的交通工具只有一辆二八大踹，不过也卯足了劲儿向前骑着。
　　这个时间点的京平依旧车水马龙，但自行车也算是畅通无阻。
　　赶到医院时医生的神情严肃，他知道修沐是个失声的残疾人所以见到他之后便最直接交代了情况：“你奶奶这个情况很危险，心跳供血不足，先签病危通知书吧。”
　　修沐顿时有些耳鸣，手颤抖着拿起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之后他能做的便只有等待。
　　又是一样的手术室，又是记忆中的手术室，又是记忆中的场景。
　　奶奶变成植物人很多年了，从来都是安安静静的，没给修沐添什么麻烦，甚至修沐都想好了要是这么照顾奶奶一辈子也是个不错的决定。
　　人在世就是活着个人，活着就还有希望。即使希望之火连个火星都看不到但只要知道人还活着就万事大吉，心里就还会惦记着。
　　可人死了就是死了，回不来了，心中的那点儿火星也看不到了。
　　应该是都变成骨灰了吧。那么一把大火，那点儿火星应该早就灭了。

　　修沐从小失去了父母，他是自私的，不想要奶奶死，既是惦念，又是不想让自己再承受一次失去亲人之痛。
　　他坐在手术室外的公共座椅上，整个人像是被吸干了阳气一般。
　　他的脑子放空，什么都不希望自己去想了，他只感觉到了全身的疲惫。他始终安静，亦如小时候那样，表面看着毫无波澜，心里却还是希望着会有奇迹发生。
　　手术室的灯灭了，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在修沐期待的眼神下宣布了一个残酷的现实：“抱歉，我们尽力了。节哀。”
　　一样的话术，一次次在修沐耳中过了三遍。他都快背下来了。
　　他整个人犹如一块朽木，麻木地看着被推出来的奶奶。只是张了张嘴，好像忘了自己是个哑巴一样想要发出些声音让奶奶听到。
　　可就隔着块白布，就隔了两个世界。
　　他是个哑巴，说不了话，奶奶也没了，听不到他说话。
　　他只能失声痛哭，泪全都留在了白布上，奶奶再也感受不到他的温度了。

　　何朔和领导申请了，成功将朗越纳入麾下。
　　他喜欢机灵的小孩，一般这种小孩一点就透和他沟通也不用费劲儿。不过就是这小孩不太开心是真的。
　　将他带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后这个小孩就露出爪牙了。
　　“我为什么要给你当助理！”朗越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何朔听见，也能让靠近办公室的人听见。
　　何朔意味深长地笑着：“你不会以为给我当助理就是端茶倒水吧？”
　　朗越这时选择沉默，但更像是在质疑何朔——难道不是吗？
　　“我允许你把公司当跳板，也允许你尽你所能地利用我。我会教你怎么入行的。”何朔徐徐道来，却又突然话锋一转，“我不允许我带的人出现白眼狼，要不然你可以在任何行业都混不下去。”
　　何朔不是什么大佬，要说CEO或董事长他也不是，但他二十三岁入行，当时投行正值兴盛时期，入行后迅速社交结交朋友，酒局参加了不少，人脉也积累了不少。三十岁在京平头部投行坐上了管理部部长的位置。能力和手段显而易见。
　　朗越冷笑一声：“行，你要给我安排什么活？”
　　“给我冲杯咖啡。”何朔说得轻飘飘，落在朗越耳朵里就是另外一种意思。
　　朗越刚想跳脚何朔就堵住了他的嘴：“小朋友，刚入社会的第一课就是打碎你的骨头重新做人，想拿投行当跳板可以，我算你有骨气，但你也得受得了投行里的一些变态前辈。”
　　“比如你？”朗越反问。
　　“不是，我还不算最变态的。”

　　朗越去到茶水间便打开了自己的手机，进入对话框给别人发了条消息再给何朔开始冲咖啡。
　　不知聊了多长时间，反正是把何朔聊来了。
　　“小朋友，上班时间摸鱼玩儿手机，我该怎么惩罚你呢？”何朔话语里充满了戏谑。
　　朗越也被吓了一跳，他没想到自己这么谨慎也还是会被何朔发现，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他只好讪讪收回手机朝何朔露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何总，我……”
　　“闯祸了第一时间想的不是怎么解决你闯下的烂摊子而是想着怎么解释吗？”
　　何朔话音刚落，朗越就拿起何朔的马克杯去咖啡机前开始冲咖啡。
　　何朔看着朗越的背影不禁感叹着，果然自己还是喜欢聪明的孩子，奖励自己晚上再去看看修沐吧，毕竟那张脸那个身材是真的养眼。

　　朗越冲完咖啡便毕恭毕敬双手奉上。何朔假笑着接住，心中知道这小子肯定不是诚心的，但是无所谓，知道装了也是一种进步，他有信心把他调教成自己最得意的学生。
　　何朔尝了一口朗越冲的咖啡不禁皱了皱眉。这小孩真是被家里宠着长大的吧。
　　冲个咖啡还能冲得这么难喝！
　　他于是默默将马克杯放到了身边便开始办公了，之后连碰都没碰。

　　修沐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医院出来的，只记得下午太阳依然刺眼。他的眼睛有些哭干了，照得他眼睛疼，好像又流泪了。
　　他刚想跟老板请假只见老板给他发来了消息。
　　【今晚驻场乐队来，有不少单子】
　　修沐看到这条消息后攥紧了手机，眼泪夺眶而出。他需要钱，他太需要钱给奶奶买墓地买棺材了，但他刚刚失去了亲人又要调整好情绪去上班。这是他身不由己，仔细一想，这世界上好像有很多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经历的人多了，就开始觉得这是正常的，人们正确的思想也好错误的思想也好都随着经历的人数变多从而让人觉得这是正常的，是应该的。
　　荒唐，可笑，可无法，他没有改变世界的能力，只能去改变自己来适应这个世界。
　　最后他还是给老板发了条消息——
　　【老板，我想今天请个假，我亲人去世了】
　　老板的回话很快，也很决绝——
　　【你今天不来以后就再也不用来了】
　　这话放在修沐眼里格外刺眼，他咬紧了牙关，最后捧着手机还是没发出去一句辞职的信息。他需要这个工作，高中毕业没有考上大学的他需要这个工作，要不然他好像也只能去当男公关了。那么不体面的工作……也不是正常人干的。
　　最后他还是没回话，踉跄着走向了自己的二八大踹，最后佝偻着身子离开了医院。
　　虽然走到了阳光下，但是他还是没有感受到一丝阳光的温暖，那阳光不是属于他的。
　　身上还是冰冷的，仿佛他的灵魂也被抽离了，跟着奶奶一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