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女人的体面人生》8点半

273、立秋 立

　　立秋那天，天还是热的。

　　但那种热和夏天的热不一样了。夏天的热是闷的，是黏的，是裹在身上甩不掉的，像是一床浸了水的棉被把人从头到脚捂得严严实实。而立秋的热是燥的，是干的，是明晃晃地烤在皮肤上的，虽然也热，但热得清爽，热得敞亮，不像夏天那样憋得人喘不过气来。

　　林秀莲早上起来，站在窗前，感觉到有一阵风吹进来。那阵风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和夏天的风完全不同——夏天的风是热的，像是从烤箱里吹出来的；而这阵风是凉的，虽然只是一丝丝，但确确实实地存在，拂在脸上，让人精神一振。

　　“立秋了。”陈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今天贴秋膘，炖一锅肉。”

　　林秀莲转过身，看到陈峰正在案板上切肉。那是一块五花肉，肥瘦相间，层次分明，切成麻将大小的方块，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旁边放着葱段、姜片、八角、桂皮，还有一瓶酱油。

　　“哪儿来的肉？”林秀莲问。

　　“昨天老二送来的。”陈峰说，“他说是托人从牧区买的土猪肉，比市场上的好吃。我寻思着立秋了，正好炖一锅红烧肉，给你补补。”

　　林秀莲没有接话，走到灶台边，看了一眼那盘肉。肉很新鲜，色泽红润，肥肉的部分洁白如玉，瘦肉的部分深红如枣，一看就知道是好肉。

　　立秋那天上午，老二来了。

　　他穿着一件短袖T恤，胳膊晒得黝黑发亮，脸上的神色比夏天的时候舒展了许多。一进门就说：“妈，玉米快熟了！棒子长得又大又饱满，缨子都变成棕褐色了，再过十来天就能掰了！”

　　“今年玉米不错。”林秀莲说。

　　“是啊。”老二咧嘴笑了笑，“刘教授推荐的那个新品种确实好，抗旱抗病，产量高。我打算明年全部种这个品种，把老品种淘汰掉。”

　　林秀莲点了点头：“有经验了就好。种地这事，就是要不断学习，不断改进。”

　　“我知道，妈。”老二说。

　　立秋那天下午，林秀莲去了一趟地里。

　　玉米已经长到两人多高了，一片一片的，像是绿色的森林。她走进玉米地，两旁的玉米叶子擦着她的肩膀，发出沙沙的声响。玉米棒子挂在秆子上，又大又饱满，包裹着绿色的苞叶，顶端露出棕红色的缨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伸手摸了摸一个玉米棒子，隔着苞叶能感觉到里面的颗粒饱满而坚实。她掰下一个玉米，剥□□叶，露出里面金黄色的玉米粒，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像是镶满了金色的牙齿。她用指甲掐了一颗，乳白色的汁水溅了出来，带着一股清甜的香气。

　　“好玉米。”她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然后把玉米放进随身带的布袋里，准备带回家煮着吃。

　　立秋那天傍晚，林秀莲坐在院子里乘凉。

　　太阳落山了，天边还剩下一抹橙红色的余晖，把云彩染成了淡淡的粉色。晚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和夏天的风完全不同——夏天的风是热的，吹在身上黏糊糊的；而立秋的风是凉的，吹在身上清清爽爽的，让人忍不住深深地吸几口气。

　　陈峰从屋里走出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递给她一杯茶。

　　“立秋了。”他说，“夏天过去了。”

　　林秀莲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你在想什么？”陈峰问。

　　“没想什么。”林秀莲说，“就是想坐一会儿。”

　　陈峰没有再问，也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天边那抹橙红色的光一点一点地暗淡下去，看着夜幕一点一点地降临。院子里的柿子树的叶子还是绿的，但已经不像夏天那样油亮了，边缘开始微微泛黄，像是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秋色。

　　“立秋了。”林秀莲忽然说了一句。

　　陈峰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是啊。立秋了。夏天过去了。”

　　林秀莲没有接话，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上那些刚刚亮起来的星星。

　　立秋过了，处暑将至。

　　夏天已经过去了，秋天正在一步一步地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