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女人的体面人生》8点半

269、芒种 芒

　　芒种那天，天热得像是扣了一口大锅。

　　林秀莲早上起来的时候，发现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屋子里闷得很，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吸进肺里都觉得黏糊糊的。她推开窗户，一股热浪涌了进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草木的味道，还有远处麦田里传来的、那种成熟的、干燥的香气。

　　“芒种了。”陈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芒种芒种，连收带种。该收的要收了，该种的也要种了。”

　　林秀莲嗯了一声，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个被阳光烤得发白的世界。院子里的柿子树的叶子被晒得有些蔫了，边缘微微卷起，失去了清晨时的精神。石榴花开得更盛了，一朵朵橘红色的花朵在烈日下燃烧着，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点燃一样。

　　芒种那天上午，老二一大早就来了。

　　他穿着一件汗衫，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脸上的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一进门就说：“妈，麦子熟了！今天早上我去地里看了一下，麦穗都黄了，沉甸甸的，低着头，再不收就要掉粒了！”

　　“那就收。”林秀莲说。

　　老二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外走。林秀莲叫住他：“吃了早饭再去。”

　　“不吃了。”老二头也不回地说，“趁着早上凉快，多干一会儿。”

　　林秀莲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摇了摇头，转身去厨房给他装了几个馒头和一壶水，让陈峰送到地里去。

　　芒种那天，老二雇了几个人，开始收割冬小麦。

　　收割机在麦田里轰鸣着，来回穿梭，把一片片金黄色的麦浪吞进去，吐出金灿灿的麦粒。老二站在地头，指挥着收割机的行进路线，脸上带着丰收的喜悦。林秀莲也去了地里，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金黄色的麦田一点一点地缩小，看着那些饱满的麦粒一袋一袋地被装上车。

　　“今年麦子不错。”陈峰站在她旁边，说，“颗粒饱满，产量不低。”

　　林秀莲点了点头，弯腰捡起一根掉在地上的麦穗，用手搓了搓，把麦粒搓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麦粒金黄金黄的，饱满圆润，在阳光下泛着一种温暖的光泽。她拈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麦子的香味在口中弥漫开来，带着一种朴素的、踏实的味道。

　　芒种那天下午，麦子收完了。

　　老二坐在地头的树荫下，大口大口地喝着水，脸上的汗水混着灰尘，一道一道的，但他脸上带着笑：“妈，今年的麦子产量不错，一亩地打了八百多斤。六亩地加起来，差不多五千斤。留一部分自己吃，剩下的卖掉，能卖不少钱。”

　　林秀莲递给他一条干净的毛巾，让他擦擦脸：“辛苦了。回去好好歇歇。”

　　“不辛苦。”老二说，“收庄稼嘛，哪有不辛苦的。但看到这些粮食，心里就踏实了。”

　　芒种那天傍晚，林秀莲又去了地里。

　　麦子已经收完了，地里只剩下短短的麦茬，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一种金黄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麦秸的味道，干燥的，温暖的，带着一种丰收的气息。她站在地头，看着那片刚刚收割完的土地，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太阳落山了，天边还剩下一抹橙红色的余晖，把云彩染成了淡淡的粉色。晚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舒服极了。远处传来几声鸟鸣，叽叽喳喳的，在安静的傍晚显得格外清脆。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才转身回家。

　　芒种那天晚上，林秀莲坐在院子里乘凉。

　　月亮很亮，很圆，挂在天上，像是一面银色的镜子。月光洒下来，把整个院子都照得亮堂堂的。院子里的石榴花在月光下泛着一种柔和的光泽，像是燃烧的火焰被月光过滤了一遍，变得温柔了许多。

　　陈峰从屋里走出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递给她一杯凉茶。

　　“芒种了。”他说，“麦子收了，地也空了。接下来该种什么呢？”

　　“该种玉米了。”林秀莲说，“芒种不种，再种无用。节气不等人。”

　　陈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天上的月亮，谁也没有说话。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把石榴花的香气吹了过来，淡淡的，甜甜的，在安静的夜里弥漫着。

　　林秀莲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上那轮圆圆的月亮，心里默默地想着——

　　芒种过了，夏至将至。

　　夏天，已经到了最热烈的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