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女人的体面人生》8点半

253、寒露 寒

　　寒露那天，露水重了。

　　林秀莲早上起来，推开窗户，一股清冷的空气涌了进来。院子里的柿子树的叶子上，挂满了晶莹的露珠，在晨光中闪烁着，像是镶满了碎钻。地上也是湿漉漉的，像是刚下过一场小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湿润的、清冷的气息，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草木的清香。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从衣柜里翻出一件薄毛衣穿上。陈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说：“寒露了，该穿秋裤了。”

　　林秀莲没有接话，走到厨房门口，看到灶台上放着一锅刚煮好的小米粥，正冒着热气。旁边还有一碟咸菜和一盘煎得金黄的荷包蛋。

　　“今天早上吃什么？”她问。

　　“小米粥，咸菜，荷包蛋。”陈峰说，“天凉了，喝点热粥暖暖身子。”

　　林秀莲在餐桌前坐下来，盛了一碗粥，低头喝了一口。粥熬得稠稠的，米香浓郁，喝下去暖融融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寒露节气前后，地里的冬小麦已经种下去了。

　　老二一大早就来了，穿着一件夹克衫，脚上蹬着一双解放鞋，裤腿上沾满了泥巴。他一进门就说：“妈，冬小麦都种下去了，一共种了六亩。刘教授推荐了一个新品种，抗寒性好，产量高，明年夏天就能收了。”

　　林秀莲让他坐下，给他倒了一杯热茶。老二接过来，双手捧着杯子，暖了暖手，然后喝了一口。

　　“樱桃树呢？”林秀莲问。

　　“樱桃树已经开始落叶了。”老二说，“刘教授说，这是正常现象，落叶之后树体进入休眠期，明年春天再发芽。他还教了我怎么修剪枝条，怎么施肥，怎么防治病虫害。我都记在本子上了。”

　　林秀莲点了点头：“好好学。技术学到了，就是自己的本事。”

　　“我知道，妈。”老二说。

　　寒露那天下午，林秀莲接到了方强的电话。

　　“林总，省城那家连锁超市的事情有结果了。”方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轻松，“他们总部最终决定保留我们的供应商资格，但采购量会适当压缩。同时，他们希望我们能在价格上再让利三个百分点。”

　　林秀莲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然后问：“压缩多少？”

　　“大概比原来减少百分之二十的采购量。”方强说，“不过，他们承诺，如果下半年的销售数据表现良好，明年会恢复到原有的采购量，甚至有可能增加。”

　　林秀莲想了想，说：“百分之二十的压缩量，我们可以接受。价格方面，三个百分点的让利空间也还可以谈。但有一个条件——他们必须保证我们的产品在货架上的陈列位置不变，不能因为我们让利就把我们挪到不起眼的角落。”

　　“明白，林总。”方强说，“我去跟他们谈。”

　　挂了电话，林秀莲坐在沙发上，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窗外的天很高，很蓝，云朵白得像棉花糖，在天空中慢慢地飘着。院子里的柿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一片一片的，像是挂满了金币。

　　寒露那天傍晚，林秀莲又去了村口的老槐树下。

　　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树下的石墩上，几个老人正在聊天，看到林秀莲来了，热情地招呼她坐下。

　　“秀莲，听说你去省城了？”一个老人问。

　　“嗯。”林秀莲点点头，“去办点事。”

　　“省城好啊。”老人说，“大城市，繁华。不像咱们这小村子，冷冷清清的。”

　　“大城市有大城市的好，小村子有小村子的好。”林秀莲说，“我还是觉得村子里住着舒服。”

　　老人笑了笑，没有再接话。

　　晚风吹过来，带着凉意，把老槐树上仅剩的几片叶子吹得哗哗作响。天边的晚霞很美，橘红色的，一层一层的，像是有人在天上铺开了一幅巨大的油画。远处的山峦在晚霞的映照下，轮廓变得柔和起来，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边。

　　林秀莲坐在那里，坐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才起身回家。

　　回家的路上，她路过老二的地头，停下来看了一眼。月光下，那片刚刚种下去的冬小麦还没有发芽，土地平整如镜，在月光下泛着一种柔和的光泽。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仿佛已经看到了来年夏天那片金黄色的麦浪。

　　寒露过了，霜降将至。

　　秋天快要结束了。霜降之后，就是冬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