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女人的体面人生》8点半

252、秋分 秋

　　秋分那天，林秀莲在省城。

　　她天不亮就起了床，在宾馆的窗口站了一会儿。省城的清晨和村里不一样——村里是安静的，只有鸟叫和鸡鸣；省城是喧嚣的，即便是在清晨，也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和工地的施工声。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条已经开始繁忙的街道，心里想着今天要谈的事情。

　　洗漱完毕，她换上了一身整洁的衣服——深蓝色的西装外套，白色的衬衫，黑色的裤子。这身衣服是她特意为这次出行准备的，熨得笔挺，穿在身上，人显得精神了不少。她在镜子前照了照，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拎起包出了门。

　　和连锁超市采购经理的见面安排在上午九点。

　　林秀莲提前十分钟到达了约定的咖啡馆。采购经理姓王，四十多岁，戴着眼镜，说话斯文，但眼神里透着精明。两个人寒暄了几句，各自点了咖啡，然后进入了正题。

　　“王经理，我听方强说了贵司供应链调整的事情。”林秀莲开门见山地说，“我想了解一下，我们公司在贵司的供应商评估中，处于什么样的位置？”

　　王经理推了推眼镜，沉吟了一下，说：“林总，实话实说吧。你们的产品品质是没问题的，消费者的反馈也很好，销售额在我们所有的农产品供应商中排名前三。但是，总部新来的供应链总监倾向于和大型供应商合作，集中采购以降低成本。你们的规模相对较小，在这一点上不占优势。”

　　林秀莲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说：“王经理，规模大有规模大的好处，但小也有小的优势。我们的产品虽然产量不大，但每一批都经过严格的品质把控，从产地到终端，全程可追溯。这一点，大型供应商很难做到。另外，我们的产品线丰富，涵盖了杂粮、干货、调味品等多个品类，能够为贵司提供一站式的采购服务。这些都是我们的优势。”

　　王经理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林秀莲继续说：“我知道，降低成本是贵司的战略方向。但我们可以在价格上做一些让步，同时保证品质不变。我希望贵司能给我们一个机会，让我们用实际表现证明自己的价值。”

　　王经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林总，您的诚意我感受到了。这样吧，我会把你们的优势和意愿写成报告，提交给总部。最终的决定权不在我手上，但我会尽力帮你们争取。”

　　“谢谢王经理。”林秀莲说，“不管结果如何，我都感谢您一直以来对我们公司的支持。”

　　从咖啡馆出来，林秀莲站在路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省城的空气和村里不一样，带着汽车尾气和城市特有的气味，但她此刻顾不上这些。她掏出手机，给方强打了一个电话，把谈话的内容简单说了一遍。

　　“林总，您辛苦了。”方强说，“接下来就看总部的决定了。不过您放心，我也在联系其他渠道，不会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好。”林秀莲说，“有什么进展，随时告诉我。”

　　挂了电话，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座城市她来过很多次了，但每一次来，都觉得它和自己之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她不属于这里，她属于那个小村庄，属于那棵柿子树，属于那片她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土地。

　　秋分那天傍晚，林秀莲回到了家。

　　陈峰已经在门口等着她了。看到她从车上下来，他快步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包：“回来了？事情谈得怎么样？”

　　“还行。”林秀莲说，“该说的话都说了，接下来就看对方的决定了。”

　　“那就好。”陈峰说，“先进屋歇歇，饭已经做好了。”

　　晚饭是陈峰亲手做的——一条清蒸鲈鱼，一盘蒜蓉空心菜，一碗番茄蛋汤，还有一碟腌萝卜。菜不多，但都是林秀莲爱吃的。她坐在桌前，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鱼肉很嫩，很鲜，带着葱姜的香味，在舌尖上化开。她嚼了嚼，咽下去，觉得一整天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吃完饭，林秀莲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院子里。

　　今晚的月亮很亮，很圆，挂在天上，像是一面银色的镜子。月光洒下来，把整个院子都照得亮堂堂的，连柿子树叶子的轮廓都能看得清清楚楚。院子里的柿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月光下泛着一种柔和的金色光泽，像是镀了一层金。

　　陈峰从屋里走出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递给她一杯热茶。

　　“今天是秋分。”他说，“白天和黑夜一样长。过了今天，白天就要一天比一天短了。”

　　林秀莲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你在想什么？”陈峰问。

　　“没想什么。”林秀莲说，“就是想坐一会儿。”

　　陈峰没有再问，也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天上的月亮，谁也没有说话。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把柿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几声蛐蛐的叫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秀莲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是一只温柔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秋分过了，寒露将至。

　　秋天正在一步一步地走向深处。而她，还坐在这棵柿子树下，喝着茶，看着月亮，守着这片她熟悉了一辈子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