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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 大雪
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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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那天，雪终于下得像个样子了。
从傍晚开始，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下来，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整个院子。柿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很快就积了一层白，像是一夜之间开满了梨花。那层覆盖在菠菜上的塑料薄膜被积雪压得微微凹陷下去，但依然顽强地支撑着，守护着下面那片绿意。
林秀莲站在窗前，看着这场入冬以来第一场像样的雪，看了很久。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用指尖在雾气上画了一道弧线，透过那道弧线，窗外的雪景变得更加清晰了。
陈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雪下大了，明天早上起来肯定积得很厚。”
“嗯。”
“明天早上别急着出门，等我把路上的雪扫了再走。”
“好。”
第二天早上，林秀莲推开窗，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白色。院子里的积雪足有五六厘米厚，柿子树每根枝条上都托着一团雪，像是一个个白色的绒球。那个小雪人已经被埋了大半，只剩一根树枝鼻子倔强地露在外面。
陈峰已经在院子里扫雪了。他穿着一件旧军大衣，戴着一顶毛线帽，手里握着一把竹扫帚，弯着腰，一下一下地把雪往两边扫。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单调而有节奏，在安静的冬日早晨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秀莲穿戴好，推门走了出去。冷空气扑面而来，灌进鼻腔里，带着一种清凉的凛冽感。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肺腑之间有一种被清洗过的通透感。
“我来帮你。”她走到储藏室，拿出另一把扫帚，开始在院子的另一侧扫雪。
两个人一人一边，从院子中间往两边扫，扫帚声此起彼伏，偶尔交汇在中间。谁也没有说话，但配合得像是演练过无数次一样。雪被推到墙角，堆成两座小山，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芒。
扫完院子，陈峰又去扫门口那条巷子。林秀莲站在院子中间，环顾四周。被清扫过的地面露出了青灰色的水泥本色，与周围的白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棵柿子树静静地立在院子一角，枝条上的雪还在，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她忽然觉得，这个院子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干净过。
十二月中旬，年货礼盒的出货进入了最高峰。生产线满负荷运转，工人们两班倒，仓库里堆满了等待发出的纸箱。方强每天在车间和仓库之间来回奔波，皮鞋上沾满了胶带碎屑和纸箱灰，但他毫不在意。
林秀莲也每天都去车间转一圈。她不插手具体操作，只是让工人知道老板和他们在一起。有时候她会在生产线旁边站一会儿，看着那些包装精美的礼盒从传送带上匀速流过，心里默默地计数——这一盒会送到哪个家庭，那一盒会成为谁家年夜饭桌上的话题。
这种想象让她觉得，自己做的不仅仅是一份生意。
十二月下旬的一个傍晚，林秀莲下班后绕道去了周小满的店里。雪后的老街被清扫过了，但路边还堆着一些残雪，在路灯的照射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她推开店门，一股暖意和烘焙的香气同时涌了出来。
店里的客人不多，堂食区只有一个中年男人坐在角落里看书，面前放着一杯已经见底的咖啡。周小满在操作台前整理第二天要用的原料，看见她进来，笑了一下：“林阿姨，您来了。正好，我熬了一锅红糖姜茶，您喝一杯暖暖身子。”
她从保温壶里倒出一杯深褐色的液体，端到林秀莲面前。林秀莲接过来捧在手心里，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到掌心。她低头喝了一口，姜的辛辣和红糖的甜在舌尖上交织，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从内到外都暖了起来。
“好喝。”她说。
“冬天卖得特别好。”周小满擦了擦手，“我打算把这个做成冬季常驻饮品，每年冬天都供应。”
林秀莲点了点头，端着那杯姜茶在店里坐了一会儿。她环顾了一圈店内——那面明净的玻璃墙，墙上挂着的乡土摄影作品，货架上整齐码放的土特产，柜台后面那个正在擦拭杯盘的年轻姑娘。一切都井然有序，一切都透着一种从容的气息。
她忽然意识到，这间小店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她时时牵挂的“问题”了。它已经长成了自己的模样，有了自己的呼吸和节奏。
她喝完那杯姜茶，起身告辞。走出店门时，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在路灯的光柱中像无数颗飞舞的碎钻。她没有加快脚步，而是沿着老街慢慢地走着，任凭雪花落在肩头和头发上。
回到家时，陈峰正在客厅里看电视。见她进来，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下雪了？怎么不打伞？”
“雪不大，懒得打。”
她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换了家居服，在陈峰旁边坐下来。电视里播着一部老片子，黑白画面，演员的台词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抑扬顿挫。她没有认真看，只是靠着沙发背，听着窗外的风声和电视里的对白声，发了一会儿呆。
“陈峰。”
“嗯？”
“你说，这场雪要下到什么时候？”
陈峰看了一眼窗外：“天气预报说后天停。”
“那明天还能堆个像样的雪人吗？”
陈峰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能。明天早上我陪你堆。”
林秀莲没有接话，但她嘴角浮起了一丝笑意。
窗外的雪还在下，无声无息地覆盖着这个世界。而她坐在温暖的屋里，听着雪落的声音，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
大雪到了，冬天最深的时候来了。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白天会一天比一天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