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第六十六章 “祖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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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夫人从凌云寺烧完香回来，吩咐侍儿将素果品带去给小少爷和小小姐吃，“告诉乳娘，过了香火的，先喂这些个，少爷小姐吃了好耳聪目明，长成个状元郎，不用特意来谢我，好好吃了就行，切记切记。”
卫夫人这句话，倒不是无端告诫的，只因长子生的这一儿一女，都像极了女儿卫昭小时候，最是讲究礼数。
旧年冬日里卫老将军曾得了野味，叫家奴送一块到儿子府上，点名要给孙女儿，昭儿彼时虽不慎着了凉发烧咳嗽，得到祖父赏赐，仍旧不顾劝阻，跟了那家仆去面见祖父谢恩，祖父见了她小脸通红，还以为是寒风吹的，正说她不必如此拘礼，昭儿咕咚一声晕倒在地，才知是病了，慌忙延医医治……
卫夫人拿白团扇缓缓扇着风，坐在窗前回忆前尘旧事，唇畔一抹浅淡微笑。近些年她为了惜福，连侍儿都少用，能自己动手的，绝不假手他人。
正等着吹那过堂凉风，忽听得身后有动静，还没来得及扭头一望，不见其人，已先闻其声，“祖母。”
是孙儿来了。这小子。说了不用来谢，还是这么忙慌慌来了。孩子不像爹，像姑姑，也是千古奇闻。小孙儿最敬佩的也是家中那个骑高头大马有战功的姑姑，听闻她年少时曾在曾祖军营里服役，也动了心思，此番他为了历练，坚决要求跟去姑姑军营里长见识。
卫昭起初自然是不同意，“麟儿太小，前线最为凶险，如何去得？早早打消此意。在家练字读书是正经。”
然而卫麟挺起小胸脯据理力争，“姑姑幼时不也是这样？难道姑姑幼时，前线就不危机四伏了嘛？姑姑身为女流之辈，尚且能在祖父营帐里做个杂役，卫麟是堂堂男儿郎，怎么反而做不得了？姑姑是不是不愿意看到麟儿有出息？”
他姑姑被他气笑了：“何以如此谤我？姑姑不过怕你有危险而已。”
卫麟点点头：“有姑姑保护我，我不怕。”
卫昭道：“前线忙乱，姑姑就是有心护你，也未必顾得上，届时刀剑无眼，若是你伤损分毫，姑姑如何向你的祖父母、向你的爹娘交代？此番战事甚险，待下回巡边，再带你同行罢。”
谁知道小小的卫麟张开双臂挡住她去路，倔强地道：“姑姑若是不答应侄儿这个请求，今儿就别想走了，横竖我又不真的上阵杀敌去，就在营帐服侍姑姑笔墨，做个磨墨递茶的小厮，也就罢了，能凶险到哪里去？”
说着眼眶已经泛红。
彼时卫麟的父亲也在旁，见了，就跟卫昭求情说：“妹妹，带上他罢，他想这样已经许久了，和我，和你嫂子，闹了好大的饥荒哩，你遂他心愿，免得老是闹得我们脑仁儿疼！他说的有理，只在后方打打杂，没妨碍的，说起来妹妹跟祖父进军营锻炼，比他还小一岁哩，下一辈也是时候学着挑大梁了，偏你哥哥我又是个病弱的，只能劳烦妹妹多指点侄子了。莫要推辞。”
卫昭最后没招儿了，全家人都同意，不但同意，他父亲甚至都算是恳求了，只得把侄儿捎上。彼时全家上下只知她能死而复生，觉得她本事通天，且福泽深厚，故此敢把家里这宝贝疙瘩似的一个小孩儿让她带去历练。
幸而姑侄二人都争气。昭儿打了胜仗，麟儿涨了眼界，见了世面，回来唧唧哇哇说了多少天边境的见闻，打仗时怎生壮阔悲凉，把他妹妹馋得吱哇乱叫，气得推了兄长，还把头上的发簪拔下来扔地上，哭唧唧的，声称下次她也必然要跟姑姑去玩儿。把个卫昭听得扶额长叹：“跟姑姑去玩？玩儿？你当是赶集么？”
卫夫人回身，见小孙儿穿一身碧青的衣裳，三蹦两蹦地跑着来，忍不住笑道：“慢些儿，不是让乳娘特意嘱咐了你和妹妹，天气
热，不用过来见祖母了，怎生不听我的话！”
卫麟笑嘻嘻地迈进来，先磕了一个大头，才直起身来回话道：“回祖母的话，孙儿得了祖母赏赐，内心不胜欣喜，先要来谢过祖母才敢用，因此特特来了，还望祖母不要怪罪孙儿。妹妹还在午睡中，不然麟儿定携妹妹一同前来。”
卫夫人赶忙扶他起来，搂在怀里，不住摩挲他的头面与脖颈，又拿扇子与他扇风，说道：“我的好麟儿，祖母哪里舍得怪罪你。疼你还来不及！是天气热，怕你赶着来，路上中了暑热，心里不畅快。”
卫麟摇摇头，仰起小脸说：“不会的了，姑姑教麟儿习武，先前早教了我两年强身健体的功法，麟儿现在身体好着呢，怎么会轻易就中暑热。”
卫夫人含笑点头，“那就好了，姑姑教到哪一套武功了？”
说到这里，卫麟却突然有些沉默，并没有直接回答。
卫夫人低头看着他，缓缓道：“怎么了？有什么事？告诉祖母。”
卫麟仍旧不则声，抓耳挠腮的，儿童喜怒形于色，很明显就是突然想起来某件心事。
卫夫人柔声哄道：“无妨的，无论是什么，都可以同祖母讲，祖母给麟儿撑腰的，不要怕……是不是姑姑教你武功的时候，太凶了？揍了你？”
卫麟摇摇头，不说话。
卫夫人蹙蹙眉，“那就是，姑姑罚你不许吃饭？练好了才给吃？”
卫麟更是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怎么会？姑姑最赞成麟儿吃饭了，常常告诉我，要想练武练得好，必须多吃饭，多吃菜，长得高，长得快，才能练好。她又怎会不许我吃饭。”
卫夫人微微叹息：“那到底是怎么啦，麟儿为何欺瞒祖母？”
卫麟就把双手捂住嘴，只拿黑亮的眼睛望着祖母，一眨一眨。
“你不能说？”卫夫人循循善诱，“有人告诉你，那件事你不许跟祖母说？”
卫麟这才一点头，“不止不许跟祖母说，跟父亲母亲也不许说，跟任何人都不许说，是姑姑和麟儿之间的秘密。要是我说出去，姑姑就再也不带麟儿去军营里历练，不要我磨墨，也不许我递茶了。”
卫夫人听了心惊，诧异道：“是什么事呀，麟儿悄悄告诉祖母，祖母绝不吐露出去，可好不好？”
卫麟从祖母怀里挣脱，跳下地站好，作了个揖道：“祖母，请恕罪，麟儿已答应了，不能说就是不能说。况且姑姑教过我的，秘密，只要告诉了一个人，也就是告诉了天下人，因为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所以才一个人也不许告诉呀。”
卫夫人点点头，“姑姑教得好。你做得也很好。你去吧，是跟乳娘一起来的吗？”
卫麟说：“是。”
“那好生去罢。”卫夫人对他挥挥手，“晚些，凉快些了，再来祖母这里玩。我给你留着好东西哩。”
下午还要赶着上学堂的。不然也就留他在这，免得多受了暑气。
谁知道卫麟才跨出门槛，又回过头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卫夫人问。
“祖母，”卫麟歪着小脑袋，想了一想，想通什么似的一点头，“祖母多关心关心姑姑。”
卫夫人本就心惊担颤了，听了这一句更是坐不住，孙儿前脚刚走，她后脚就站起来，吩咐下人打点车马，要去女儿府上探望。
昭儿从边关回来就张罗着辞官。因不肯领命继续深入西夏，反而上奏要在边境修建堡寨，以守为主，受到朝中主战派激烈攻讦，明明有西夏皇子这等重要人质在手，竟然不以此为后盾，一举进攻西夏，卫将军似存在懒怠之意，不堪当这三军统帅。更有拿她的女儿身说事的，“毕竟妇人之仁。”
卫昭回朝之后面圣，一样一样都回明白了。俘获的西夏皇子作为人质软禁在京城，作为后续威慑和进行谈判的筹码，可以令西夏作为属国，每年进贡。留在边关的军士修建堡寨，巩固边境，此次战役将两国边境线往前推进数十里，修筑起一带堡垒可最大程度保留战果。既然西夏可用“坚壁清野”的策略，大胤自然也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大胤边境没有西夏天然的陡峻地形，便修人工建筑来“坚壁”，将堡外的粮田的成果都早早收回，水井填埋，即使勇猛的西夏骑兵攻过来，意图滋扰，行军途中也找不到一颗粮食，一滴饮水，自食苦果，此谓之“清野”。如此，边疆稳固。
还可以用青盐控制西夏国之命脉。盖该国举国收入的一半，都仰仗于将它本国产的青盐运输送往大胤售卖，只要皇帝下令坚拒西夏的任何货物，尤其是盐，那将扼住此国的咽喉。令它再不敢轻举妄动。
一桩桩，一件件，都说得庆帝心服口服。不是这些策略是他心目中的最佳路途，而是卫昭肯为大胤鞠躬尽瘁的心，令他动容了。
接着卫昭更是做了一件令他安心之事，“臣一身伤病，但求辞去一概官职，找一僻静处休养生息。”
对卫家，尤其是对与后妃来往的卫昭早起忌惮和杀心的庆帝顺水推舟，允了。但在她离宫前，按照约定给了她三道免死金牌，并诚恳允诺：“卫将军，朕答应你，无论往后卫家牵扯进任何事，朕感念今日君臣之义，皆不会对卫家动手。这三道金牌，朕的子孙，见之如面朕，亦足能保你卫家百余年平安。爱卿可以放心。”
所谓君无戏言，如此，也不算食言了。
一个家族能兴盛百年往上，不能不说是尽享繁华。万事万物，皆有成住坏空。不能再贪求更多。
虽说无官一身轻，不再在朝中为官，荣宠大减，如今昭儿还能在自己身边，已是身为母亲无上的安慰。卫夫人坐在马车中紧皱双眉。可卫麟在暗示些什么呢？昭儿出了什么事了。
明明昭儿现在是幸福的呀。在这边，有身心康泰的家人，那边，有心爱的妻子。虽然说不能与妍儿一见，卫夫人深感遗憾，可只要女儿开心，她就别无所求了。
据昭儿上次回来后所说，她现在与妍儿，已约定每月十五相见。月圆夜，团圆时，好意头。
难道？卫夫人紧紧揪住心口处的衣襟，莫非，这个叫“穿越”的东西，终究对她造成了什么，自己没有注意到的危害？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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