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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乡音撞秋光 被老师点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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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上次办公室拿错语文书的乌龙事件过后,我和江叙之间就一直萦绕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尴尬。
明明只是一场无心的小差错,可那天办公室里凝滞的空气、我窘迫发烫的耳根、慌乱递出书时的无措,还有江叙全程沉默冷淡、没有半句多余话语的模样,像一层薄而密的隔膜,牢牢堵在我们之间。原本只是平淡陌生的同桌关系,经此一事,反倒变得愈发拘谨别扭,连日常同处一桌都格外不自在。
平日里坐在并排的课桌前,我们几乎零交流。课间教室里喧闹四起,周围同学三三两两说笑打闹、传纸条、讨论琐事,热闹的声浪裹着秋日的风漫过桌椅,而我们始终各自守着自己的一方小天地。他垂头刷题,我低头整理笔记,安静得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手肘不小心在桌面相碰,两人都会像被烫到一般,下意识迅速往旁边躲开,动作僵硬又仓促。我总是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目光只敢落在课本或作业本上,心底总会不受控制地想起那天办公室的难堪,下意识想要和他保持距离,生怕再产生半分不必要的交集,课桌之间那道无形的缝隙,在尴尬的加持下,被拉得越来越宽,气氛安静得近乎僵硬。
又是一个温柔绵长的秋日午后,和初见那天一样,阳光依旧温柔。窗外的梧桐被渐凉的秋风拂过,泛黄的叶片轻轻摇晃,细碎的金辉穿过枝叶缝隙,筛下斑驳晃动的光影,一点点落在课桌上、书页间,暖融融的光线漫过桌面,稍稍抚平了连日来两人之间沉闷紧绷的气氛。
上课的疲惫还未散去,课间的松弛感漫在空气里,大部分同学都结伴走出教室,去走廊透气、去楼下散步,或是扎堆在教室后方闲谈,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零星几个人留在座位上,偶尔响起几声翻书的轻响,风从半开的窗户溜进来,带着一点秋日草木的浅淡气息。
就在这份淡淡的、带着慵懒的静谧里,身旁一直埋首低头、周身裹着清冷气息的江叙,忽然轻轻侧过身,率先打破了我们之间连日来死寂的沉默。
他依旧是那副惯常清冷平淡的模样,眉眼淡淡,长睫垂落,遮住眼底情绪,下颌线条干净利落。少年的嗓音低沉干净,带着独属于青春期的清朗质感,没有多余起伏,语速平缓克制,用标准到挑不出一点口音的普通话,轻声开口,问了我几道课堂上遗留下来、我恰好听懂的数学习题。
我握着笔的指尖微微一顿,心底猝不及防地漏了一拍,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这是自从那次拿错书的乌龙之后,他第一次主动和我说话。
突如其来的搭话,让我瞬间有些慌乱,往日刻意维持的平静心态被轻轻打乱。我慌忙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局促,压下心底残留的难堪与不自在,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认真看着他指向的题目,一字一句、条理清晰地回应他的问题。一来一往的问答之间,我们全程都用标准的普通话交谈,语气客气又生疏,带着普通同班同学之间最得体、最安全的距离感,没有半分熟稔,更没有私下同桌的松弛,每一句话都礼貌又克制。
我心里一直默认,我们就是最寻常不过的同窗,只是被随机安排成同桌,来自不同的城市,有着完全不同的成长轨迹,没有半点过往渊源,只是恰好共享一张课桌而已。开学这么久,我从未主动打听过他的籍贯、家乡,也从未觉得,自己会和这个沉默寡言、周身写满疏离的少年,有什么额外的牵扯。他总是独来独往,不爱热闹,不爱说话,周身那层生人勿近的气场,让我从来不敢主动靠近,更别说主动问起他的过往。
聊着聊着习题,最后一个问题落下,话音停顿的间隙,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气氛也跟着稍稍松弛下来,不再是刚才只围绕习题的紧绷。
江叙缓缓垂眸,扫了一眼桌面上摊开的书本,又抬眼看向我,漆黑的瞳孔里情绪很浅,语气随意又淡然,像是随口提起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不带刻意,也没有试探,只是平平淡淡地问:“你会不会说潮汕话?”
简简单单五个字,轻飘飘地落进我的耳朵里,像一颗小石子,猝不及防地砸进我平静已久的心湖。
我整个人瞬间愣住,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瞳孔微怔,脑海里有片刻的空白,原本盘踞在心底的拘谨、尴尬、疏离,在这一刻瞬间散去大半,心底掀起一阵猝不及防的波澜。
我诧异地抬眼,直直看向身旁的江叙,看着眼前这个一直清冷疏离、寡言少语,连说话都带着距离感的同桌,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开学两个多月,同桌两个多月,从第一次初见的漠然,到办公室那次窘迫的乌龙,再到之后日日相对的沉默拘谨,我竟然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江叙也是潮汕人。
他平日里说话全是标准普通话,咬字清晰,没有半分乡音痕迹,我一直以为他和班里大部分外地同学一样,和我来自完全不同的地方。再加上他总是不爱说话,周身清冷,我从来没有机会,也从来没有勇气去打探他的家乡,更不会往同乡这个方向去想。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遥远又冷淡的少年,竟然和我藏着一模一样的故乡。
一股突如其来、难以言喻的亲切感,顺着心底缓缓蔓延开来,一点点漫过连日的尴尬与生疏,原本横亘在我们之间那道无形、遥远、冰冷的缝隙,仿佛在这一刻悄然崩塌、消融,阳光落在课桌之间,连空气都变得柔和起来。
我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惊喜,指尖悄悄松开,连忙用力点头应声,语气里藏不住的轻快,连声音都比刚才放松了许多:“会啊,我就是潮汕本地的。”
听见我的回答,江叙原本清冷平直的眉眼似乎稍稍柔和了些许,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讶异,随即漾开一点极淡极淡的暖意,快得几乎让人抓不住,周身那层厚厚的疏离感,也在这一刻悄然消散了大半。
原来我们根本不是毫无交集的陌生人,原来我们是隔着茫茫人海,恰好被分到同一个班、成为同桌的同乡。
短短一句问答,便彻底打破了我们之间所有僵硬、尴尬、生疏的壁垒。
之前无话可聊的拘谨、认错书本时的难堪、刚才全程客气又生疏的普通话交谈,通通都成了轻飘飘的过往。
我心里豁然开朗,满是意外又雀跃的欣喜。原来我们听过同一种乡音,吃过同一种家乡小吃,见过同一片故乡的烟火,有着旁人不懂的故土情怀。那些我从前以为只能和同乡家人朋友聊起的风土人情、街巷趣事、口音里的小习惯,还有家乡细碎温暖的烟火日常,如今眼前这个清冷的同桌,全都可以懂。
一瞬间,我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总是沉默、自带距离感的少年,好像一点都不遥远了。
秋日的阳光依旧落在肩头,温暖却不灼人,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带着草木的温柔。往后的朝夕里,我们不再只是互不打扰、沉默拘谨的陌生同桌,我们拥有独属于彼此、旁人听不懂的乡音与话题,拥有一份突如其来、悄悄拉近彼此距离的同乡羁绊。往后的同桌时光,再也不用只剩尴尬、沉默与客气,青涩的欢喜,也在这一刻,悄悄落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