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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同学等我 季温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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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温眠思绪飘回高中时期。
秋天的操场呐喊声、口哨声、打闹声缠在干燥的风里,这是高二上学期的秋季运动会。
秋季运动会三千米长跑,是全天最熬人的项目。
看台侧边的阴凉处,季温眠攥着一瓶矿泉水,瓶盖被他反复拧开、扣上。
他身侧站着周斯橙,是他从小学就玩在一起、唯一能说上心里话的朋友。
跑道上参赛的运动员各自比拼,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班选手身上,季温眠的视线,自始至终,只追着一个人。
谢书亦,高瘦的少年张扬又利落,是全校最惹眼的那类人,永远活在热闹中央。
和小心翼翼活着的他,是完全相反的两种人。
高一整整一年,两人同楼层擦肩无数次,零交流、零交集。
谢书亦的世界人声鼎沸,他永远站在边角安静观望,习惯性退后、习惯性疏离、习惯性不打扰。
周斯橙早就看出来他的心不在焉,胳膊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肘,压低声音怂恿:“快去啊,都最后一圈了,手里水攥半天了。”
季温眠下意识摇摇头,唇角牵起一抹淡淡的笑。
“不用了。”
“什么不用,”周斯橙无奈叹气,看着他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你明明就想送,就普通同学送个水,多大点事,别老想那么多。”
他也想简单一点,也想像别人一样,大大方方递水、大大方方打招呼。
可他不能。
他看着跑道上的谢书亦,呼吸微促,额前碎发湿透,哪怕体力透支,依旧是那副桀骜不服输的样子。
心里的念头反反复复拉扯。
去吧,就一瓶水而已。
只是同学关心,没人会多想。
下一秒,密密麻麻的不安瞬间席卷上来,压住了那点微弱的勇气。
谢书亦那么多人围着,根本不缺他这一瓶。
他主动凑上去,太刻意、太多余。
万一被人起哄玩笑,他尴尬无所谓,会不会连累谢书亦被人调侃?
他一身泥泞局促,凭什么去靠近那样耀眼的人?
周斯橙看着他眼神飘忽、迟迟不动的样子,软着声音继续劝:“温眠,勇敢一次行不行?你总这样憋着。”
季温眠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所有情绪,唇角的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
三千米结束,谢书亦整个人脱力弯腰,撑着膝盖喘气,身边围满了同龄人,饮料、纸巾、问候一拥而上。
季温眠心底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勇气,瞬间彻底塌空。
他轻轻捏了捏手里温热的矿泉水,低声对周斯橙说:“你看,没必要的。”
周斯橙看着他眼底藏着的失落,又心疼又无奈,刚想再说点什么,不远处原本被人群围住的谢书亦抬眼。
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角落里的季温眠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季温眠浑身一僵。
谢书亦随手拨开身边围着的人,礼貌的拒绝了递过来的水和纸巾,朝着季温眠的方向走来。
少年还带着跑完长跑的喘息,挂着惯有的、散漫温柔的笑,声音微哑,带着几分打趣:“站半天了,看我跑完?”
季温眠僵住了。
旁边的周斯橙默默退后,把空间留给他们,悄悄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季温眠攥着水瓶的指尖微微发颤,犹豫两秒,终究还是抵不过心底那点藏不住的温柔。
他抬眼,眼底是克制不住的软,唇角挂着浅浅的、干净的笑,伸手把水递了过去。
“给你的。”
这是从高一上学期到高二以来,他们第一次对视,第一次说话,第一次产生交集。
指尖轻轻一碰,温度相触,季温眠像触电一样飞快收回手,垂在身侧,紧张得微微蜷缩。
谢书亦低头看着手里早已被拧开瓶盖的矿泉水,抬眼看向拘谨的少年,笑着逗他:“专门给我留的?这么贴心。”
只是一句随口的玩笑。
季温眠几乎是本能的,他轻声开口,吐出了人生里,关于谢书亦的第一个谎言:“没有,班里多拿的。”
他自己心里清清楚楚。
全是假的。
哪里是多拿的。
是他看着他跑了整整三千米,在朋友的鼓励下犹豫了全程、纠结了全程、心动了全程,私心想送、不敢送,憋到最后的心意。
谢书亦轻轻应了声:“谢啦。”
简单道完谢,他便被不远处的朋友喊走,重新融进喧闹热烈的人群,潇洒肆意,依旧是万众瞩目的模样。
全程短暂的交集,平淡得像一阵风。
旁人只当是普通同学的随手寒暄。
……
三天秋季运动会熬到最后一场三千米落幕,热闹散了。
晚上最后一节晚自习,高二理科一班的教室灯亮得发白。
这三天运动会,别的班班主任全程看台,喊加油、送水送糖,比学生还积极。
唯独他们班的班主任毛忘,堪称彻底失踪人口。
运动会开幕式露了个脸,讲完两句场面话,直接给自己放了整整三天的假。
班里比赛输赢、谁跑崩了、谁拿奖了,他一概不知,一概不问。
教室后门被人轻轻推开,毛忘顶着他标志性的秃头,揣着保温杯慢悠悠进来,脸上挂着一副“我很懂宽慰学生”的慈祥表情,站在讲台上清清嗓子。
“同学们啊,运动会结束了。”他语气格外宽容大度,仿佛刚看完全班惨败归来。
“成绩好不好都无所谓,运动会嘛,本来就是给你们放松解压的,不用放在心上。玩开心就行,别焦虑。”
全班默默低头憋笑。
三天不见人影的人,现在跑来安慰大家跑得差。
坐在讲台右侧的谢书亦,单手撑着下巴,坐姿懒散,开口拆台,语气带点欠欠的笑意:“老师,不用安慰。”
毛忘一愣:“嗯?”
谢书亦笑着说:“咱们班总分,高二断层第一。”
教室安静两秒。
毛忘脸上从容慈祥的笑容僵住,肉眼可见卡顿了半拍。
他三天没听汇报、没逛操场,是真的完全不知道。
秃头老师尴尬地干咳两声,强行挽尊,一本正经转移话题:“……哦?那看来是老师记错了。”
他迅速变了一副嘴脸,摆出严肃嘴脸,拍了拍讲台。
“行,运动会第一算你们争气 那我问问明天后天的月考,咱们理科一班,敢不敢给我考个年级第一回来?”
全班学生整齐划一,扯着嗓子喊:“敢!”
教室前排,第一组第一排的位置,季温眠握着笔,指尖轻轻抵在物理试卷的边角。
听见全班轰然应答的热闹,他下意识抬眼落在右侧前方那个挺拔的背影上。
季温眠唇角轻轻弯了一下,浅浅的、很淡的笑意,安静落在灯火底下。
很干净,很温柔。
运动会三天,所有人都在看赛场、看名次、看输赢。
他看了整整三天的谢书亦。
看他热身、看他冲线、看他跑完三千米透支喘气、看他被人群簇拥、看他热闹坦荡、永远活在光亮里。
身后的周斯橙戳了戳他的后背,压低声音,真心实意地开口:“你看,谢书亦人其实挺好相处的,性格开朗你不是一直想跟他交朋友吗?刚才老师讲话你都偷偷看他笑。”
“下次我帮你搭话,你们多聊聊,慢慢就熟了”
季温眠指尖微顿,轻轻“嗯”了一声。
讲台上方,毛忘开始絮絮叨叨叮嘱月考注意事项。
晚自习下课铃一响,季温眠没有跟着大部队往宿舍楼方向走,简单把习题册塞进包里,直接从校门离校。
他是走读生。
周斯橙走在他身边,学校宿管查寝卡得极严,过了归寝时间不归寝,轻则通报批评,重则直接记过处分,可他实在放不下心,所以每天晚上都送季温眠到校门口。
季温眠住的地方在城南那边的老旧居民楼,治安一向不好,那里的路灯跟摆设没区别。
哪怕这座城市夜里十一点依旧车水马龙,主干道灯火通明热闹不息,可只要拐进那条窄巷,就是完全两样的光景。
周斯橙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每次都赌着被抓的风险,一路陪他走到校门口,亲眼看着人刷卡出去,才敢急匆匆折返回宿舍。
两人顺着教学楼的楼梯往下走。
身后忽然飘来一声随性的呼喊:“前面两位同学,等一下。”
季温眠听见这道声音的瞬间,后背瞬间绷紧。
是谢书亦。
他脚步不自觉加快,只想快点往前走躲开。
旁边周斯橙一眼看穿他想逃,伸手拽住他胳膊,声音又急又无奈:“你跑什么啊?这多好的机会,正好借着今天把关系拉近点,以后好歹能算上认识的朋友,省得你天天看着人家不好意思搭话。”
周斯橙打心底只觉得季温眠是性格太过内向腼腆,羡慕谢书亦开朗随性,一直想主动结交却抹不开脸面。
谢书亦几步追上来,校服外套搭在肩头。
没等季温眠开口,周斯橙已经直截了当对着来人开口:“同学,你介不介意多一个朋友?温眠
他一直想跟你认识交朋友。”
季温眠他慌忙抬起手想去捂住周斯橙的嘴,生怕再说出什么更直白的话,可周斯橙早有防备,偏头躲开。
谢书亦闻言微微顿住,眉梢挑了一下,轻声重复了一遍:“朋友?”
在他的观念里,运动会已经说过话,接过对方递来的水,算得上有过正经交谈,早就不算陌生人,就是能随口搭话的朋友。
他从没想过,在季温眠心里,这点交集居然还算不上朋友。
周斯橙怕产生误会,连忙补了一句,刻意着重强调:“就是单纯普通朋友。”
谢书亦垂眼看向身旁头埋得很低、浑身拘谨的季温眠,他沉默两秒说:“我们不本来就是朋友吗?”
三个人并排朝着校门口慢慢走。
季温眠走在中间,心底反复琢磨着那句话。
校门闸机拦在眼前,学校管理严格,只有办理走读手续的学生才有专属门禁卡,刷卡才能放行。
周斯橙和谢书亦都是住校生,手里根本没有卡片,没法跟着出去。
周斯橙松开攥着季温眠衣袖的手,眉头皱着,语气里满担忧:“那条巷子晚上太乱了,走路多留意四周,千万小心,到家记得给我发条消息报平安。”
季温眠轻轻抬眼,扯出一抹浅淡温和的笑。
“我知道的,不用担心,麻烦你们特意送我这一趟了。”
他刷卡推开校门侧门,身影很快融进校外车流与夜色里,没再回头。
周斯橙站在校门口望着那道背影走远,心口闷闷地发疼,清楚好友寄居的日子过得有多委屈艰难。
等他收回思绪打算转头和谢书亦一同赶回宿舍,身侧却空荡荡的,人早就没了踪影。
周斯橙原地转了一圈:“人呢?”
身侧早已空无一人。
周斯橙茫然环顾一圈,正疑惑人去了何处,就看见校门旁后勤处的侧小门被人从里面轻轻拨开。
这扇小门平日用来运送物资,傍晚后勤人员下班前常会虚掩留缝,极少有人留意。
谢书亦正是借着这道没锁死的小门,侧身悄无声息出了校园。
周斯橙:“……”
季温眠等绿灯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季温眠下意识转头去看,看清来人那张熟悉的脸时,先是一阵惊喜,可这份惊喜没撑过半秒,就被不安压了下去。
“你怎么会跟过来?……该不会是翻围墙出来的?”
谢书亦连忙否认:“翻墙那种违纪的事我可干不出来,我还是很听话的,走小门。”
谢书亦又随意拍了拍校服裤上沾到的灰尘,说:“不然正门要刷卡,我一个住校生难不成硬闯保安亭?”
季温眠又急又无奈,语气里带着点压不住的慌张:“你也太莽撞了,这要是被值班老师或者保安逮个正着,记过通报写检讨一套流程少不了,到时候毛忘那秃头班主任能盯着你念叨整整半个月,你就等着遭殃吧。”
他光是脑补出班主任碎碎念的场面,都替对方捏一把冷汗。
谢书亦他收起几分吊儿郎当的调子说:“你一个人走夜路周斯橙放心不下,我这个刚认下的朋友,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单独走夜路。”
季温眠指尖无意识抠着书包肩带。
绿灯亮起,路口行人开始迈步。
季温眠抬脚往前走,小声嘟囔:“真没必要为了我冒这种风险,我走这条路快十年了,早就习惯了。”
“习惯归习惯,危险归危险,两码事。”谢书亦跟在他身侧并肩走着,步子放得刻意慢下来,贴合他的步调,“再说了,白天运动会收了你一瓶水,晚上送你一段路,就当还人情,很合理吧?”
季温眠低低应声:“那瓶水本来就不算什么。”
谢书亦听出他语气里的低落,故意扯开玩笑逗他:“在你眼里不值一提,在我这儿可是今天唯一没被我随手推开的补给,待遇够特殊了。”
季温眠他偷偷抬眼瞥了一下身旁少年挺拔的身影。
他多希望这段路能再长一点,又多希望这条路能赶紧走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