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久别重逢 盛夏的 ...
-
盛夏的上海浸在闷热的晚风里,霓虹铺得满城明亮,却照不进人心底积了多年的阴翳。
季温眠刚结束KPL年度总决赛擂台赛的现场解说。
后台灯光偏冷,工作人员来回穿梭,新晋ACK打野千络白过来简单聊了两句,语气恭敬,带着后辈对前辈的尊重,季温眠淡淡应声。
手机在口袋里持续震动,频率急促,不像是私人消息。
他抬手解锁屏幕,视线落上去的时候,指尖一顿。
沉寂七年的市一中高二理科一班班级群,弹出了第一条消息。
七年,久到他几乎快要忘记这个群的存在,久到那群人的轮廓。
是早已淡出所有人视线的班主任毛忘。
毛忘:【同学们,七年没见,有空的话,聚一次吧。】
死寂多年的群再次热闹起来。
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堆叠,清一色的有空、好啊、终于聚一次、太久没见了。
热闹鲜活,像极了当年那个永远沸沸扬扬的班级。
季温眠指尖轻轻蹭过屏幕,眼底没什么波澜,只静静看着这群时隔七年的鲜活。
直到一条消息突兀跳出。
周斯橙:【我们都没问题,就是不知道我们谢书亦大老板,回国了没有?】
【谢书亦:回了,刚落地上海,明天我请客。】
短短一句话,是七年之后,属于谢书亦的模样。
季温眠眼眶猝不及防地泛酸。
七年没见。
他以为自己早习惯了没有这个人的生活,那些年少压在心底、不敢碰、不敢提、不敢承认的心动与退让,早就被岁月磨得干净彻底。
可原来没有。
只要这个人的名字再出现一次,所有尘封的酸涩,都会瞬间翻涌上来,堵在胸口,闷得人发不出声。
他下意识想装死,想划走,想当做没看见。
七年了,他们本就该是两条彻底无关的平行线。
可下一秒,新消息跳出,直接掐断了他所有逃避的余地。
【谢书亦:@季温眠大解说,不出来表示一下?】
指名道姓。
坦荡直白,落落大方,像是对待一个普通许久未见的老同学。
季温眠盯着那行艾特,看了很久。
反复摩挲着屏幕边缘,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回。
只是默默点开群设置,开启免打扰,缓缓按灭手机屏幕。
没必要见了。
那年他们闹得不算轰轰烈烈,没有争吵,没有怨恨,没有撕破脸。
可偏偏就是太过温柔,太过清醒,太过为对方成全。
体面分开,无声退场。
却也难堪得再也无法坦然相见。
入夜上海晚风温热,车流不息,季温眠回到赛事组安排的酒店房间,洗去一身疲惫。
明明已经关了所有消息提示,心里却始终空落落的。
他终究还是没能忍住,重新点开了那个群聊。
消息早已99+,还在不停往上刷新。
慢慢往上翻,跳过所有人热闹的调侃,停在谢书亦艾特他的那一条。
往下全是哄笑打趣。
“温眠大佬快出来!”
“难得谢总回国请客!”
“解说大忙人哈哈哈哈”
人人都只当他是忙,是没空。
没人知道他是不敢。
不敢重逢,不敢对视,不敢面对七年之后,依旧坦荡耀眼的谢书亦,更不敢面对当年亲手推开他、谎称不爱的自己。
再往下,是谢书亦发的定位。
利落,大方,周到,依旧是那个永远把一切掌控在手的人。
就在这时,私聊界面弹出一条消息,是周斯橙。
周斯橙:【温眠,我觉得,你明天还是来吧。】
简单一句话,却像轻轻戳破了他伪装多年的平静。
季温眠盯着屏幕,久久没有动作。
他人就在上海。
七年兜兜转转。
他们终究,还是回到了同一座城只是再也回不到同一段年少。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半,市中心私宴楼的最大包厢早已坐满了人。
七年未见的老同学挤坐一堂,酒杯轻碰,空气里都是熟悉的热闹。
人基本到齐了,唯独少了季温眠。
周斯橙手机捏了一路,私信疯狂轰炸季温眠,最后始终石沉大海。
没有回复,他太了解季温眠了,这人一旦不想面对,就会把自己彻底藏起来,安静、决绝、不给任何人打扰的余地。
众人说笑间,也渐渐察觉空位的突兀,有人随口打趣,说季温眠现在是大忙人,知名赛事解说,怕是赶不来这场同学聚。
此刻的季温眠,已经到了高铁站。
他拎着随身行李,检票口就在眼前,车票目的地是北京。
他从头到尾就没打算来。
七年了,他不敢见,不愿见,也觉得没必要见。
十七岁那道落日伤口太干净、太温柔、太无解。
干净到时隔两千五百多个日夜,仍旧轻轻一碰就疼。
可最后在检票口前停了很久,他还是折返了回来。
说不清是不甘心,是执念,是心底那点压了七年、不肯死去的念想。
抵达酒楼时,已经将近一点,包厢厚重的门被人从外推开。
季温眠站在门口,视线下意识一扫,撞进了谢书亦的眼睛里。
时隔七年的对视。
一秒,就足够把人拽回十七岁那个燥热窒息的夏天。
少年已经长开,褪去了年少桀骜的青涩,多了成年沉淀的沉稳从容,他坐在最靠边的主位,姿态松弛,唇角噙着浅淡笑意,安静看着门口来人。
七年未见。
他没变太多,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季温眠几乎是狼狈地、飞快地挪开视线。
包厢里密密麻麻坐满了人,只剩下谢书亦身侧那一个空位。
周遭有人笑着起哄:“最后一个位置专门给你留的啊温眠!”
轻飘飘一句玩笑,他站在原地僵了两秒,最终只能轻轻抿唇,认命般走过去落座。
身旁,谢书亦始终没说话,只是侧眸看着他,笑意浅浅落在眼底,温和、坦荡、无波无澜。
好像他们之间从未有过拉扯,从未有过决裂,从未有过一个人温柔撒谎、一个人彻底死心的十七岁。
仿佛这七年空白,从未存在。
饭桌上热闹依旧。
众人聊着各自的工作、奔波、日常、情爱琐事,有人结婚,有人立业,有人漂泊四方。
七年时间,足够所有人翻篇长大,奔赴各自的人生归途。
只有季温眠知道,自己没有。
他全程安静听着,偶尔被搭话便淡淡应声,分寸得体,礼貌疏离。
全程刻意避开身侧人的所有视线、所有气息、所有不经意的靠近。
好不容易熬到饭局散场。
人群喧闹着起身道别,扎堆合影,人声杂乱。
季温眠趁乱后退,下意识躲开所有人。
他怕寒暄,怕客套,更怕和谢书亦单独相对。
他绕开人群,顺着安全通道一步步往上,最终推开顶层天台的门。
季温眠微微松了口气,抬手轻轻闭眼,心底积压了一整场饭局的酸涩与慌乱缓缓翻涌上来。
他以为自己躲掉了,直到身后,天台的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缓慢、沉稳,步步踏在他的心尖上。
随之而来的,还有那道刻在他记忆里、七年从未消散的气息。
属于谢书亦的味道。
是他十七岁藏了一整个青春、躲了一整个青春、念了一整个青春的味道。
身后人停在他半步之遥的位置。
带着淡淡笑意的嗓音,低缓响起,温柔又清晰,落在风里:“季同学,躲我七年了。”
从十七岁到二十四岁,两千五百多个日夜。
季温眠缓缓转身,他抬眼,语气平稳,客气得像对待一个素久未逢的普通旧人。
“好久不见,谢书亦。”
“嗯。”谢书亦应声,笑意淡了些许。
气氛安静了一会。
然后谢书亦轻轻开口:“同学那年你撒谎了。
从谢书亦落地上海、从他点开那条艾特、从他折返高铁站的那一刻。
他就知道,自己躲不掉。
季温眠:“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太假了,连他自己都骗不过。
谢书亦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却没抵达眼
“是吗?那我帮你回忆一下。”
季温眠打断:“都过去了。”
他以为时间会磨平,以为距离会冲淡,以为各自成人前程坦荡,所有年少偏执早该烟消云散。
可原来,有他一个人在拼命遗忘、拼命释怀、拼命成全。
谢书亦抬眼,眼底是积压了整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的隐忍与不甘,语气却依旧温和:“季温眠,你骗我。”
“你明明喜欢我,从很早以前就喜欢。”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季温眠眼眶微红,却依旧死死撑着最后一层体面。
“都过去了,谢书亦,没必要再提。”
“没必要?”谢书亦重复这三个字。
“你知不知道那天我打算和你告白?”
季温眠不知道……
他当年只敢看见自己的窘迫、自己的不配、自己无路可退的人生。
他只敢拼命推开他,拼命斩断所有牵绊,拼命给他铺路、让他高飞。
他从没想过,那个黄昏,谢书亦准备的是告白。
是未来,是和他一起对抗所有现实的勇气。
谢书亦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我打算考完高考,跟家里摊牌,我打算带你走,我打算……不管世俗的看法,我都要你。”
原来从一开始,不是他一个人的情深。
是两个人互相隐忍、互相偏爱、互相想护着对方。
只是他们太年轻、太清醒、太懂事。
谢书亦轻声问他:“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不等我?”
这两句话,压了他整整七年。
季温眠闭了闭眼,喉咙酸涩得发疼,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
他不能说我喜欢你,不能说我舍不得。
不能说我熬了无数个想你的夜晚。
他只能用最温柔、最残忍的方式,继续成全他的圆满。
“因为你前程万里,我配不上,我不能耽误你。”
谢书亦看着他,眼神发红,是成年后从未有过的失控:“那你问过我吗?”
季温眠他当然不敢问。
他太清楚现实。
他寄人篱下、步步维艰、人生没有容错率。
谢书亦生来耀眼、被家里寄予厚望、人生规划精密不容偏差。
他们从来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相爱就是拖累,靠近就是毁灭。
季温眠抬起眼,声音轻轻的,温柔得近乎残忍,是他藏了七年的真心话:“我知道你那时候想带我走,可我不能。”
终于,这句话,七年之后,终于说出口。
不是不爱,是太爱,是太清醒,是太无能为力。
谢书亦静静看着他,眼底所有光亮一点点沉下去。
原来他全部都知道。
原来他全部都懂。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是自愿、清醒、主动、温柔地放弃了他。
最痛的从来不是误会,是双向深知,双向深爱,双向亲手错过。
谢书亦低低笑了一下,带着无尽荒芜。
“所以,你不是不喜欢我,你是为了我的前途,故意不要我。”
季温垂眸,无声红了眼。
没有否认无从否认。
他们赢了高考。
赢了人生。
唯独输掉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