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二章   第二节 ...

  •   第二节
      青崖在窝棚门口坐了许久,骨头搁在膝上,凉的。远处主战派的演练声已经歇了,沼泽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风声和偶尔的水响。他把骨头放回架子上,站起来,往南走。
      他走的方向不是回自己窝棚的路,是往沼泽深处。穿过两片芦苇荡,绕过一片被水泡烂的枯树丛,地势渐渐高起来。灵草田东边的边缘,战前长着一片厚实的矮草,根系能把土抓住。现在那片矮草没了,地面裸露着,被雨水冲刷过,裂开细密的缝。他蹲下来摸了一把,指腹上沾到一层细灰,和骨头上的灰一样,颜色发白,是火烧过之后留下的底灰。他往前走了一段,脚下开始出现零星的洼地,存着浑浊的积水,水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油光。他在焦地边缘站了一会儿,想着年轻蛇族说的那句"长老说秋天再打一次",又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灰。
      灵草田在战前大约四亩,边缘种着能固土的灌木,中间是成片的草。妖邪用它调药,泡水喝能安神,捣烂了敷在伤口上能止血,还能泡水喂养刚出生的幼崽,帮它们稳过化形那一道坎。青崖见过那些灵草——深绿色的叶子,贴地长,叶背有一层极细的绒毛。现在他眼前这片地是黑的。灵草没剩下多少,只在最边缘的几处贴着地面的地方看到一小簇一小簇的绿芽,刚从灰烬里钻出来,叶片还没展开,卷成细管状,像还没决定要不要活下去。他蹲下来,把一小簇新芽旁边的灰拨开一些,看见根系扎进土里,很浅,下面是烧过的土层,手指抠不动。他没有站起来,就那么蹲着看了一会儿。远处有一只鸟落在焦地上,站了一下,又飞走了。他听着那只鸟扑棱翅膀的声音越来越远,周围只剩下风声。
      他站起来,继续往南走。灵草田边缘有一道很浅的沟,沟底散落着半烧断的枯枝。他沿着沟边走了一段,忽然看见沟对面站着一个人。隔着不过七八步远,那人正弯腰看着沟底,灰白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青崖停住了。他认识那个背影——苇娘,狼族的老人,活得太久了,久到整个沼泽里没有人记得她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从青崖站的位置看过去,只能看见她塌下去的肩和弓起来的背,腰身弯成一道弧线,像一棵老树被风常年吹着,慢慢就歪了。她的眼睛还能看见东西——至少偶尔还能。
      "苇娘?"他喊了一声。
      苇娘抬起头。她的动作很慢,过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青崖看见她手里攥着一根细枝条,枝条末端沾着湿泥,像是在沟底搅过什么。她的脸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颧骨高起来,眼窝深下去。她看着他,停了一会儿,像是在认人。
      "青崖。"她叫出他的名字,声音很哑,像是嗓子很久没用了。"你也来看灵草。"
      "来看看长出来没有。"
      苇娘低下头,又看了一眼沟底。她手里那根枝条在泥里搅了一下,搅出一小团黑色的沉淀物,在浑浊的水里翻了一圈,又沉下去。"灵草不长了。"
      "长了。边上长了。"
      "那是它在试,"苇娘的声音轻轻的,"它在试能不能长。试完了,不行,就不长了。"
      青崖走过去,蹲到她旁边。沟里的水是暗色的,他用手背碰了一下水面,凉的。苇娘也蹲下来,比她慢,膝盖先弯,身子慢慢低下去,一只手撑着膝盖。她蹲稳了之后,把枝条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拢在一起,像是在暖手。"你记不记得——"苇娘话说了一半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开口:"以前,灵草春天会长满整片。"
      "我记得。"
      "那时候沼泽里的水,是清的。"苇娘说完这句话,目光从水面上移开,落在自己手背上。那只手很瘦,骨头和筋的轮廓清晰可见。
      青崖站起来,往沟对面看了一眼。更远处还有一些洼地,边缘的泥土颜色发黑,有些地方长出了稀稀落落的野草。野草不是灵草,叶子窄,干巴巴的,像是终于活下来了但活得不好。"我送你回去。"他说。
      苇娘想了想:"好。"她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歪了一下,青崖伸手托了一把,等她站稳了才松开手。她拢了拢散下来的头发,把那根枝条握在手里,慢慢地往回走。青崖跟在她身后,隔着两步。
      他们穿过焦地,穿过芦苇荡边缘,绕过一片枯树丛。苇娘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先停一下再落下去,像腿脚不记得路。走到一棵歪脖子老树旁边的时候她停下来,扶着树干喘了两口。青崖站在她身后,没有催她。她喘匀了,又继续走。拐进自己窝棚前的空地时,青崖看见了那排东西——窝棚门口的泥地上立着一排细木棍,二十来根,从最远那根到最近那根,排了大约两丈。最远那根的木色已经发黑发朽,最近的还算新鲜。每一根顶端绑着一小块兽皮,兽皮上画着东西。他走近了一些,看见那些画很潦草,线条歪歪扭扭的。有的是斜线,有的是弯弧,有的是几个点串在一起。他认不出那是什么。苇娘已经在窝棚门口坐下了,两只手拢在一起,低头看着地面。
      "苇娘,这些是什么?"
      苇娘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排木棍,过了一会儿说:"地的记。地自己在动的记。"
      "地自己在动?"
      苇娘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指着最远处那根木棍:"那个,是老的。以前有人刻的。我没见过那个人。"她停了停,"他们传给我的。我传——"
      她没有说完。青崖在那排木棍前蹲下来。二十来根木棍从远到近排成一行,兽皮上的线条从淡到深,从稀到密。他把那些线条从头看到尾,看到倒数第二根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那上面画的线条,和他木架上那排骨头的偏移方向一模一样——不是他自己画的,是有人在他之前就画过。他蹲在那里,看着那根木棍上系着的旧兽皮,看了很久。风从南边吹过来,兽皮的边缘微微颤动着。苇娘坐在窝棚门口,没有再说话。
      青崖站起来,走到那排木棍的最末端,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石片和一根细骨——是他来之前揣着的。他在细骨上比了一下位置,然后用石片在骨面上刻了一道。和那些兽皮上的线条一样的角度,一样的走向。刻完之后,他在刻痕的末端加了一个极小的点——表示"我看过了"。他把那根细骨放在那排木棍的末端,挨着最后一块兽皮放着。
      苇娘看着他放下去的动作。"多了。"她的声音哑哑的,像嗓子被风吹干了的草茎:"你那个东西,以前也有人弄过。"
      "谁?"
      "不认识。"她摇了摇头,"比我还老——那个人。"
      青崖站起身,站在苇娘窝棚前。风又从南边吹过来,远处隐约有演练收操的喊声,断续地传过来,像是隔着好几层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放下的那根细骨——新刻的线条在灰暗的光线里泛着极浅的湿润光泽,末端那个小点落在刻痕的尽头,像一粒刚埋下去的种子。和那些旧兽皮上的线条朝向一致,像一道被反复描了多遍的笔迹,被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用不同的方式重复刻画。他不知道最早是谁画下第一道的。但他知道,他不是第一个画这道线的人。
      他站了一会儿,风从沼泽深处吹过来。他没有急着走,在那排木棍前又蹲下,把刚放下的细骨拿起来,用指甲在骨面边缘轻轻划了一道短痕作为标记,然后重新放回原位。他起身往回走。穿过芦苇荡的时候,远处主战派演练的喊声已经彻底歇了,只剩下风声和偶尔的水响。他低头走了一段路,忽然想起苇娘那句话——不完整的那一句:"我传——"她传什么?传给谁?传下去是让人继续看,还是让人做点什么?青崖没有答案。他继续走,一路走回自己的窝棚,在门口站了一下。那排旧骨头还在架子上,从旧到新,一道弧线拉过去。
      他走进窝棚,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他想起年轻蛇族说的秋天,想起苇娘说的灵草不再长,想起那排木棍上二十来道朝向一致的线条。风从窝棚缝隙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吹在他脸上。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听见:"——别再打了。"说完他坐在黑暗里,自己听见自己说话的回声落下去,很快被风吹散了。远处什么声音也没有——主战派今天已经收了。那排木棍上的兽皮在风里微微颤着。青崖握着那根细骨走回窝棚时,又听见风从南边吹过来,隔着整个沼泽,隐约有什么声音混在里面,像是演练收操时残余的喊声,又像是别的什么。他已经分不清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