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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章 第一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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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沼泽的水位比去年高了。
青崖踩进泥里的时候,水没过脚踝,比他记忆中的位置深了半寸。他站在那片固定的浅滩上,弯下腰,把手探进泥水。泥是凉的,带着一层细滑的沉淀物。不是沙,是灰。灰黑色的,手指捻开的时候有一股焦味—— 那是灵草田烧剩下的灰,战火烧了七天,灰落进水里,再也没有散干净。他继续往下探,指尖碰到了一样硬的东西。骨头,去年埋下的那一根。他把它从泥里拔出来,水面上浮起一层灰浊的暗影,散开,又聚拢。骨头表面裹着一层灰黑色的沉积物,他用拇指刮了一下,刮掉了,露出骨面本身的淡黄色。他在水里涮了涮,举起来看。去年他在骨端刻过一道细痕,还在。但整根骨头多了一道轻微的弯曲——比埋下去的时候更弯了一些,向同一个方向偏着。他把那根骨头攥在手里,指腹顺着那道弯曲的弧度摸了一遍。偏了。
这时候远处传来一阵声音。隔着芦苇荡,远远的 ,有人在喊什么,又有人跟着喊。中间夹杂着棍棒击打的声音,闷闷的,像在敲一面受潮的鼓。青崖听了一会儿,知道那是主战派的人在演练。这几个月他们一直这样,天不亮就开始,喊声隔着水传过来,闷而重,带着一股子不甘心。苍河回击战没打赢,他们没有放弃。他蹲在泥水里,手指在骨头上停着,那道弯曲的弧度贴着他的指腹,像一条不会喊疼的伤口。他没有抬头看演练的方向,低头又看了一眼骨头的弧度。偏了。比去年偏了。
他把骨头夹在腋下,踩着泥水往岸上走。岸上的干燥地面已经塌了一块。战前这里的硬土比现在宽出一步多,边缘长着一种矮草,根系扎得很深,能把土抓住。现在草没了,那一截地也跟着塌进水里,被泡软了,土块整块滑落下去,断面湿淋淋的。他在那道断面前蹲下来,用食指按了按断面上的湿泥。很软,下面没有东西撑着。水位高起来,土就泡烂了,岸线一年一年往里退。水在吃岸。那骨头呢?水也在吃骨头吗?他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南边。苍河回击战就是在那里打的,妖邪集结了能走路的族人往北推,想夺回南岸。没有推过去。天师守住了,妖邪退回来的时候,南边的沼泽边上多了一层灰。去年这片沼泽里所有人都以为能赢。灵草田被烧了,妖邪的地盘被压缩了,年轻人们憋着一股气冲出去,冲了三十天,又退了回来。现在那股气还没有散——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们不知道还能怎么散,除了再打一次。
青崖抱着骨头往窝棚走。穿过芦苇荡的时候,迎面过来一个年轻蛇族,比青崖年轻二十来岁,眼角还留着薄薄的一层鳞纹,步伐急促,踩得泥水四溅。他看见青崖,放慢步子,目光落在那根骨头上:“还在弄这个?”
“嗯。”
“南边那仗打完快一年了。”年轻蛇族站在路边,脚尖碾着地上的一块泥。 “长老说秋天再打一次,把天师赶过河。狼族那边也在攒人,说要联合我们蛇族,一起往北推。”他的声音里有期待,但那期待绷得太紧了,像一根再弹就要断的筋。 “你跟长老说……”青崖说到一半停了。他说什么都像在浇灭一簇刚燃起来的火,但他还是说了:“你跟长老说,灵草田还没缓过来。南边那片焦地我去看了,新芽刚冒头。这个时候打,灵草就彻底没有了。”年轻蛇族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长老知道灵草的事,”他说,“但长老说——再不打,连沼泽都没了。”
他没有等青崖回答,侧身绕过他走了。青崖站在芦苇荡边上,抱着那根骨头,听着年轻蛇族的脚步声踩过湿泥,越走越远,混进远处主战派演练的喊声里——那声音比早上弱了一些,隔着芦苇荡传过来,闷闷的,还在敲。他低头看了一眼骨头。骨面上的弧度在灰白色的光线里很清晰,像有人用手指在它身上划了一道,划完了就停在那里了。灵草田的灰飘下来,沾在骨头上,渗进纹理里。他把骨头翻了个面,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那道灰痕,刮不动了。他抱着骨头走回窝棚。
窝棚门口的木架子上并排放着几根旧骨头,从最旧那根到去年埋的那一根,每一根都刻着一道痕。青崖把今年这根放在最边上。他蹲在架子前面,从旧到新看了一遍。最早那根几乎是直的,浅浅一道,像什么人在水上划了一下就走了。后面几根开始弯。最后两根弯得明显一些,像有什么东西在拉着它们往一个方向走,一年一年在偏。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主战派的演练声还在远处响着,断断续续的,已经弱下去了,天快暗了。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进窝棚。
他坐在窝棚门口的台阶上,把今年挖出来的那根骨头竖着放在膝盖上,用拇指反复摸着那道弯曲的弧度。远处主战派的声音隔着一层芦苇荡传来,已经弱到几乎听不清了,闷闷地敲着尾声。他摸了一会儿,站起来,把那根骨头放回架子上,挨着去年那根,摆好。然后他转身往南边看了一眼——苍河的方向。雾还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