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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二章   第二节 ...

  •   第二节
      云襄在后勤区待了三天,表格填得顺手起来。三天下来,营地的节奏也摸了个大概——傍晚最忙,报告从各队收上来,入夜之后安静下来,火堆边上总有人坐着不说话。前线的报告每天傍晚送到,有时候是一叠纸,有时候只有两三张。他把它们按队别分好,抄进总表,标日期,归档。数字每天略有出入,但总体在一个范围内波动,没有超出他预期的幅度。他偶尔会在备注栏里看到一两行字——"术法释放后偏移约一丈"、"术师反馈耗力较平日多"——字不多,像是写报告的人在匆忙中顺带提了一句。他没有特别标注它们,只是照常抄进表格。
      第四天中午,他出去领饭的时候在物资堆放区旁边遇到了一个人。那人坐在一只倒扣的木箱上,低着头在擦靴子,靴面上全是干泥,已经结成了硬壳,他用刀背刮一下掉一块。那人穿着天师行的灰袍,但袍子下摆撕了一道口子,袖口也磨毛了,看起来比云襄大两三岁,肩膀宽一些,脸上有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擦伤,从颧骨延伸到耳根。
      云襄端着碗经过的时候,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袖口停了一下——云襄的袖口干净。那人说:"新来的?"
      "嗯。后勤区记录数据的。"
      "记录数据。"那人重复了一遍,像是这个词不常出现在这个营地里,又像只是重复一遍。"方怀。前线记录员。记战况的。"他把刀收起来,拍了拍靴面上的灰,"你记术法消耗?"
      "嗯。"
      "那你应该看到过我写的报告。"
      云襄没接话。但他记住了"方怀"这个名字。
      那天傍晚云襄收到一份报告,备注栏里的字比平时多。写报告的人似乎花了一些时间描述当时的情况:"第十四队术师李棠释放定向术法时,术法落点偏左约三丈,未达预定目标。术师称'气流不对',现场核查无风。注:此术师已服役四年,此前无类似记录。"
      云襄把这段话抄进备注栏时笔停了一下。"气流不对"——他看着这四个字,忽然想起行囊底层那本旧簿子里折角页上的笔迹。那个人也用了"疑"字,也写了"非年变",把一件事写到纸上,像是为了确认自己确实看到了。他把原报告放在一边,打算第二天再确认一下有没有后续补充。
      他合上表格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走到帐篷外面站了一会儿,活动了一下肩膀。营地里正在准备晚饭,几处火堆已经点起来了,橘红色的光在灰白色的暮色里显得很暖。他看见方怀从火堆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碗,看见他,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招呼。云襄点了下头。方怀走到他旁边,站住,往南边看了一眼——南边是断门关的方向,但天太暗了,什么都看不见。
      "你今天收到第几队的报告了?"方怀问。
      "十四队。"
      方怀没有立刻接话。他喝了一口碗里的东西,然后说:"十四队今天损失了一个人。不是伤亡,是术法放不出来了。他自己撤下来的,坐着没动。"
      云襄转头看他。方怀没有看他,看着南边的黑暗:"他自己说'我放不出来了'。不是受伤,不是累了,就是放不出来了。"
      "以前有过这种事吗?"云襄问。
      "我待了九个月,没碰上过。"方怀的声音低了一些,"听说过,但没亲眼见过。今天见了。"
      云襄想起那份报告里的备注——"气流不对"。他想说什么,但方怀已经端着他自己的碗走开了,消失在火堆周围的人影里。云襄在帐篷口站了一会儿,南边的风灌过来,他把它关在帐篷外面。
      第五天,云襄开始注意到重复的名字出现在不同日期的备注栏里。不是同一份报告,是同一个术师在不同的日期报告了类似的问题——射程缩短、偏移、耗力加倍。他把这几条记录单独摘了出来,按日期排列,发现它们呈现出一个缓坡状的下降趋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持续地、均匀地抽走术法中的一部分。
      他看着那几条按日期排开的记录,忽然想起行囊底层那本旧簿子。他蹲下来,把记录簿从行囊里抽出来,翻到谢琢写的那一页。"疑非年变"——那四个字还是那样,纸比去年冬天更脆了一些,边缘微微卷起,折角的痕迹深得几乎要断了。他看了一会儿,没有把它和异常记录放在一起,只是合上簿子,放回行囊。但他合上之后没有立刻站起来,又蹲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这些记录和自己手里的簿子有没有关系,他只是觉得它们之间应该存在一种能让人安心连接的东西。但他现在还没有看到那种连接。他只知道有人在更早的时候写下了一句话,而他在后来翻到那页纸的时候意识到自己正在做同一件事:把看到的东西记下来,确定自己看到的轮廓确实在那里,然后等着看它会不会消失。他站起来,把记录簿放回行囊。
      那天下午,他又遇到了方怀。营地东侧靠近柴火堆的地方,方怀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叠纸,正在往上面抄东西。纸边压着一块石头,那叠纸看起来不像是原报告——字迹是同一个人写的,页面干净,像是整理过的副本。云襄走过去的时候方怀抬头看了他一眼:"你那个术法消耗统计,最近的异常多不多?"
      云襄在他旁边蹲下来。"有一些。"
      "多不多?"
      "十几天里,六个队,十三条记录。"
      方怀低头继续抄了一会儿,没有抬头:"我那边更多。战况记录里,最近一个月术法未达预期的次数比前三个月加起来还多。上面还没有人问。"
      云襄说:"你报上去了吗?"
      "报了。"方怀放下笔,"备注栏里写。但他们看备注栏吗?我不知道。"他停了一下,把笔搁在纸上,"昨天下午,申时前后。三个不同队的人,在差不多同一刻说自己放不出来了。不是同一队,三个不同的队,不同的术师,前后差了不到一顿饭的工夫。"
      云襄没有说话。方怀把摊在地上的纸收拢起来,叠了叠,夹进一本册子里。"你要是看到什么有意思的,留一份。"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也说不准记这些有没有用。但不记的话,哪天有人问起来,连个能回答的人都没有。"他转身走了。
      云襄蹲在原地,看着方怀走远的背影。方怀比他先注意到异常,比他更早开始记录,甚至可能比他去过更多的地方、见过更多的人、看过更多术法在战场边缘失效的样子。方怀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记录员——他是把那些记录攒起来,像是它们会变成一叠可以摊开给人看的东西,只是还没到需要摊开的时机。云襄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当晚的报告中有一份来自第五队。第五队的备注栏里只有一行字:"术师张掖今日两次施法未达预定效果,自行申请调至后方休整。"云襄把它抄进表格,合上记录簿时他把之前摘出来的那些异常记录重新翻出来看了一遍,前前后后一共十三行,分布在九天里,来自六个不同的队。他又看了一遍方怀说的那件事——三个不同的队,三个不同的术师,同一段时辰。
      那天夜里风比前几夜都大。云襄躺在帐篷里,听见风扯着帐篷布的声音,一阵一阵的,不规律但不停。他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想起方怀说的"三个不同的队,同一段时辰",又想起谢琢记录簿里的那四个字。他在黑暗里睁开眼睛,天花板在风里微微鼓动着,投下晃动的暗影,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帐篷外面轻轻压了一下又松开,帐篷布弹回来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一些,听着风的声音逐渐转弱,透出一种更细的呜咽声,在帐篷顶上来回扫着,像一截伸出去的手指在慢慢抹平什么东西。他听着那声音慢慢降下去,直到只剩下风声在帐篷外面擦过。然后他闭上眼睛,没有再去听风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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