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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一章   第一节 ...

  •   第一节
      云襄是在最后一场雪化完那天接到调令的。
      那天早上他蹲在灶房门口,把最后一点干饼泡进热水里,饼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是上一顿剩下的菜汤凝出来的。他用筷子搅开,正要喝第一口,郑持从正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纸折了两折,上面没有封蜡。
      "你的。"郑持把信放在灶台边上,没有多说,转身去劈柴了。
      云襄放下碗,拆开信。内容很短——"前线缺记录员,即日前赴断门关,归后勤统筹调度,负责战况及消耗数据汇总。"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枚用印,颜色淡得几乎看不清楚,像是盖的时候已经很旧了。
      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喝完那碗泡饼,站起来收拾行囊。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一叠白纸、两根炭笔、一本翻旧了的术法基础手册。他把这些装进一个布包袱,系紧口子,放在床脚,然后去了石屋。
      石屋是研究站的观测室,他已经在这里记了五年地磁数据。推门进去,冷意迎面扑来。指针偏在战前基准线往下约一格的位置,不算多,但也没有回来。他在凳子上坐下,翻开记录簿,把当天的数字写进去,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也一样。他搁下笔,没有在备注栏里写什么,但他知道这个数字不对。石屋里很安静,指针停着,窗外雪化了大半,屋顶的冰棱正在滴水,一声一声,隔了很久才落下一滴。
      他忽然想起柜子底层那本旧记录簿。
      封面上没有名字,扉页被水渍泡过,字迹模糊了大半。他进研究站第一年就翻到了它,那时不确定是什么意思,只是记住了那个折角的页码。后来每年冬天他都会把它翻出来看一遍,每次看都发现,那行字的墨迹又淡了一点,纸又脆了一点。那页上只写了一行字:"非年变。当续观之。"五年了,他始终没有把那个折角捋平。
      他在那页纸前面坐了一会儿,又翻到前面确认了一下日期。那是战后第一年的冬末——距离现在,已经过了五年多。写下这行字的人不知去了哪里,但这行字还在这里。
      云襄合上记录簿,站起身来。调令上没写"带数据",前线要的是记录员,不是观测员。他放回柜子之前犹豫了一下,又拿了出来,塞进行囊底层。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带走它——那个人写了"当续观之",可后来没有人续。也许不该让它自己待在这里。
      他走的时候郑持在院子门口站着。云襄背上包袱走近,郑持没有转头看他,只说了一句:"南边冷。"
      "嗯。"
      "那封信——"郑持停了一下,"上面没署名。你知道前线缺人是真的,但谁签的这封信,我查不到。你自己留个心。"
      云襄说:"知道了。"
      他走出研究站院门,身后的门轴响了一声。他没有回头,沿着土路往南走。走了大约半里路,他停下来,摸了一下行囊底层——那本记录簿还在,硬壳的边角硌着他的手指。他把包袱换了个肩膀,继续走。
      南边的路越走越宽。头两天还能看到研究站附近的矮树林,之后树少了,换成了大片荒地和零星的村庄,有些还有炊烟,有些已经空了。他在第三天傍晚遇到一支往前线送补给的队伍,赶车的说可以捎他一程。他爬上粮车,坐在两袋谷子之间,谷袋的麻布表面磨得发亮,靠上去有细微的摩擦声。
      赶车的是个中年人,不爱说话,云襄也不爱说话。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持续了很久,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赶车人忽然开口:"你也是去前线的?"
      "嗯。"
      "前面打仗,你还去?"
      "上面调的。"
      赶车人沉默了一会儿。"上面调的,那就去呗。反正上一趟送的粮,听说没吃完就撤了。"他没有多解释,继续赶车,那句话像一粒小石子落进暗处,没有激起更多动静,但云襄记住了。
      第四天傍晚,他们在一个路边的营地歇脚。营地里已经有不少人,天师行的灰袍,有的在生火,有的在整理物资。云襄跳下粮车,找到负责登记的人报了自己的名字和职务,那人头也没抬,在一张名单上划了一道,说:"后勤区,东边第三个帐篷。明天有人带你熟悉流程。"
      云襄往东走了几步,帐篷很小,一个人住刚好。他放下行囊,在帐篷口蹲下来,往南看了一眼。天已经全黑了,远处什么也看不见,但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的时候,隐约有一丝很远的响动——像是敲击声,又像是别的什么,隔得太远,听不分明。他想,断门关应该就在前面了。风里还带着一股他以前没闻过的气味,不是血腥气,是一种干涩的气息,像干燥的尘土混着什么东西被烧过很久之后残留的淡痕,已经很淡了,但还在。
      他蹲在帐篷口多停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进去。
      第五天早上,云襄被带去熟悉流程。领路的人带他到后勤区旁边的记录处,指给他看一张桌子、一叠空表、一个专门用来收前线报告的木板箱。"每天傍晚各队会把当天的术法消耗报上来,你抄到表上,按队别和日期归档。别的不用管。"
      云襄问:"术法消耗具体记什么?"
      "释放次数、级别、有没有异常。"那人说,"异常就是'没放出来'或者'没达到预期'。有就填,没有就空着。"
      那人走了之后,云襄在桌子前坐下来。桌面上有一层薄灰,他用袖子抹了一下,铺开一张空表。表头印着"天师行前线术法消耗统计",底下分四栏:日期、队别、释放次数、备注。他把手按在纸上,纸是凉的。
      那天傍晚他收到了第一批报告。字迹各异,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写着写着就划掉了。他一张一张抄进表格里,数字很稳,释放次数在正常范围内,备注栏大部分空着。他抄到第五张的时候停了一下——那一张的备注栏里写了一个词:"异响"。没有前因后果,没有更多说明,只有两个字。他看了一眼队别,是一个他没有听过的编号。他把那两个字原样抄进了表格,没有做任何标记。但他把那张纸折了一下,放在那一叠的最上面。
      抄完最后一笔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把表格整理好放进文件架,站起来,走出帐篷。南边的风还在吹,比傍晚时大了一些,裹着那股淡淡的干燥气息,扑在脸上像一道看不见的细沙擦过。他站了一会儿,看着南边漆黑的天空,什么都没有。
      他想:断门关是什么样?他还没有看到它。但今晚吹过来的风,应该就是从那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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