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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斩青丝,断旧情 城里的夏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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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的夏末依旧燥热,可我待的这间单人病房,永远浸着化不开的凉。
消毒水的气味层层叠叠裹住四肢,取代了学校巷口的栀子香,成为我往后日子里唯一的底色。离开学校的第二天,我就跟着妈妈住进了跨省的肿瘤医院,彻底切断了和过去所有的关联。
没有早读的铃声,没有窗外聒噪的蝉鸣,也没有课间十分钟,那个总踮着脚找我、喊我名字的今杳,再也不会出现在我的视线里了。
我的生活,只剩下无休止的检查、抽血、输液,还有贴满病历的白色墙面。
化疗是从一周后正式开始的。
医生找我和妈妈谈话的时候,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他说后续的化疗药物副作用极强,头发会大面积成片脱落,头皮会红肿刺痛,为了减少感染风险,也为了避免我看着落发情绪崩溃,最好提前全部剃光。
我坐在冰凉的椅子上,指尖轻轻抵在手臂留置针的位置,那里早已布满密密麻麻的针孔,青紫一片。
全程都是妈妈在应声,一句句拜托医生,一声声询问注意事项。我安静地听着,脑子里空空的,唯一浮现的,是我留了好几年的长发。
是今杳最喜欢的长发。
以前课间无事,她总爱趴在我的桌前,指尖轻轻绕着我的发尾打转,软软地跟我说:“昔禾,你的头发好软,我以后也要留和你一样的长度。”
我那时候总会嫌弃她黏人,抬手揉乱她的高马尾,笑着打趣她幼稚。
原来那些琐碎又温柔的瞬间,早就悄悄刻在了骨子里。
回到病房,妈妈终于忍不住红了眼,蹲在我面前,小心翼翼握住我的手,声音哽咽:“禾禾,要是舍不得……我们就不剃,掉多少算多少,好不好?”
我低头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想起办公室那张冰冷的诊断书,想起我遥遥望见、闪闪发光的今杳。
我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羽毛。
“剃吧,妈。”
早晚都会没有的东西,不如干脆一点。我已经弄丢了我的未来,弄丢了和她的约定,一头头发,又算得了什么。
下午,护士带着剃发工具来了。
银色的推子摆在白色托盘里,泛着冰冷的光。护士温柔地替我围上蓝色的围布,轻声安抚我:“小姑娘别难过,头发长得很快的,等病好了,就能养得更长更漂亮。”
我没说话,只是微微闭上了眼睛。
推发器贴着头皮落下,细碎的发丝簌簌往下掉,落在围布上,轻飘飘的,却压得我心口发沉。
熟悉的长发一点点被褪去,那是我陪伴了整个青春的模样,是今杳熟悉的模样。不过几分钟的时间,满头青丝尽数落尽,堆积在布料上,像一场匆匆落幕的黑色落雪。
头皮瞬间变得空旷、冰凉,风从窗户缝隙吹进来,扫过光秃秃的头顶,带着刺骨的寒意。
护士收拾好工具,轻声说了句好了,便轻轻带上门离开。
病房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妈妈拿着小梳子的手一直在抖,不敢看我的眼睛,背过身偷偷抹着眼泪。
我抬手,缓缓抚上自己的头顶。
光滑、冰凉,寸草不生。陌生得让我恐惧。
我撑着身子下床,一步步挪到卫生间的镜子前。
镜面干净透亮,清晰地照出我的模样。脸色苍白憔悴,眉眼寡淡,曾经温柔的长发彻底消失,光秃秃的头皮突兀又狼狈。
这不是昔禾。
至少,不是今杳认识的那个昔禾。
那个会扎着温柔的长发、会笑着和她绕操场散步、会和她约定未来的昔禾,好像随着这一地落发,一起死掉了。
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我死死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指尖用力攥紧,指甲嵌进掌心。我没有哭出声,只是喉咙哽咽得发疼。
我终于彻底变成了一个废物。
一个配不上阳光、配不上青春、配不上今杳的废物。
从前我总以为,我们的未来是并肩同行的。是同一间大学教室,是同一间带阳台的小屋,是一起养猫、一起岁岁年年。
可现在,我只剩无尽的治疗和未知的生死。
窗外的天很亮,阳光热烈地洒向大地,照亮了整座城市的烟火气。可这份光明,好像永远照不进我的病房,照不进我残破的人生。
我忽然想起那天在学校巷口,我看见今杳明媚的笑脸。
她在阳光下大步往前走,前路繁花似锦,热烈坦荡。
而我剃尽长发,困于方寸病房,满身病痛,满目痍疮。
我们的距离,又远了一步。
从前是隔着一张休学表,现在,是隔着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生。
我抬手,轻轻拂过镜面,对着里面狼狈的自己,无声地笑了笑。
没事的昔禾。
头发会再长的。
可那些错过的时光,那个耀眼的故人,还有我和她没能兑现的所有约定,永远都回不来了。
风吹动窗帘,带起一阵淡淡的消毒水味。
落尽青丝,我正式和我的十七岁,和我的从前,已经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