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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崇州之十二 天晴日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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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晴日暖,一丝风也未起,地上的枯叶静静躺在阳光里。显儿身穿黑色翻领袍,站在大帅府门口,沐浴着崇州深秋难得的暖阳,想着今日大约是不用把官仓中的炭火拿出来了,心下稍安。
更让她安心的是,一大早,她便在帅府穿梭的仆役中看到刘十四,他正和厨娘寒喧着:“听说了吗,昨晚府里出了个刺客!王嫂,你起夜的时候可要当心哪…”
王铁汉和吴大憨,想来也都没事。若是他俩有事,府里一定不会这般风平浪静,狄仁杰更不会在此时准备出发去探察平山西坳。
想到这里,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转过头去问身边的曾泰:“曾叔叔,叔父昨日不是说,让您去边境榷场和突厥人做买卖吗,怎么又让您跟着去探察案情了?”
曾泰不紧不慢地说:“是这样的,一早恩师与我商议,今日天暖,城中不用派发炭火,只要派粮曹施些粥便可,丘刺史不必亲临。所以,不如让丘大人去榷场,终究他主政崇州多年,熟知此地物价,不致被人宰了一刀。这差事既交给了丘大人,我便陪恩师去平山西坳走一遭。”
如燕疑惑道:“可是,丘大人不跟着咱们一起去吗?那怎么知道当时平山西坳究竟是什么情况,粮服又是从哪里被运走的呢?”
“你忘了,”曾泰笑道:“丘大人自己也没去过平山西坳,他只是收到了探马的消息。咱们带上探马一道同行就是了。”
说话间,两位探马也来到府门口等待出发。众人眼见日影渐短,狄公的身影却迟迟没有出现。
“叔父怎么还没来?”如燕终究是耐不住,出声问道。
“怕是恩师临时有些公事要处理,咱们等等便是。”曾泰一脸淡定。
“我去看看究竟是什么情况,若是叔父那边有事绊住了,你们就别站着干等了,回屋歇着吧。”如燕说着,抬脚便要往府门里走。
曾泰赶忙拦住她:“我想,恩师也许是在推断案情。他老人家想事的时候,不喜欢旁人打扰,我们还是不要贸然惊扰他。”
如燕听罢,只能无奈地点点头,在门前来回踱步。曾泰见她的神情愈发不耐烦,便上前搭话:“如燕小姐从前在并州,可曾见过像如今崇州这样的灾荒?”
如燕笑起来:“曾叔叔莫不是忘了,并州可是皇上的老家啊!哪儿闹灾荒,也轮不到并州闹灾荒。”
“是啊,是啊,怎么把这茬给忘了。”曾泰有些尴尬,又道:“早年间,泰在湖州做县令,十年里皆是风调雨顺,非是泰自夸,真真可以说是桑无附枝,麦秀两岐。此非泰之功,是上天之恩,生民之劳也。后来,泰蒙恩师提拨,调任永昌,永昌县临近京畿,蒙皇上庇佑,亦是政通人和,物阜民丰。其间虽有一二可惊可怖、残害生民之事,也凭恩师之智,很快平息,犹如小石入池水,不过微泛涟漪而己。如此算来,泰为官十余载,竟未尝经历如此灾荒,实不知是幸耶?不幸耶?”
如燕被这一大段话说得有些晕乎,平生难得地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太够用,索性简截了当地答道:“没灾没荒,当然是大好事,怎么会是不幸呢?”
“事非经过不知难啊。”曾泰叹道:“若是从前有过救灾度荒的经验,此刻在崇州,便可多些应对之措了。”
如燕皱了皱眉:“曾叔叔这话,要是被湖州和永昌的百姓听去了,非得骂死您不可。”
曾泰一愣,很快点头道:“是啊,如燕小姐说得是,是曾某为官太久,一时竟忘了百姓之忧,实在惭愧。”
如燕不再答言,只向府门中张望,口中嘟囔着:“今天天气这么好,叔父该不会是晒着太阳,睡着了吧?”
曾泰拿帕子擦了擦额上的薄汗,正想着如何应对,突然一眼瞥见门前官道的枯树后面,有个小乞丐悄悄探出脑袋,连忙大喝道:“帅府重地,何人在此鬼鬼祟祟!”
那小小的身影从枯树后面现出来,怯生生地走向曾泰。如燕回头一看,只见是那天在客栈门口乞食的小女孩,依旧是一身单衣。女孩看到如燕,几步跑到她面前,拽着她的衣袖喊道:“姐姐,姐姐,我饿…我三天没吃东西了…”
如燕心中一酸,摸摸她的头,问道:“那天给你的饼子呢?”
“给奶奶了,”女孩说:“奶奶病着,在床上,没法出来讨东西吃。”
曾泰见此情景,伸手在荷包中摸索,略微一愣,摸出了半锭银子,准备递给那孩子。
不料如燕却一把按住他的手:“曾叔叔,你这白的太招眼,给她拿着,不出一日便得遭抢。”说罢,从荷包里抓了一把铜板,放在女孩手里:“这些钱换吃的换药换衣裳都行,就是别在身上久留。若花完了,再来这里,就说你找如燕姐。”一面说,一面回头对守门的军士喊道:“要是她来找我,你们不许拦着,不然我跟叔父告你们的状!”
小女孩说声“谢谢姐姐”,给如燕磕了个头,转身欲走。曾泰又将她一把拉住:“今日城里施粥,城东、城西、城南、城北四处皆有,你可知道在哪?”
小女孩抬起脸望着曾泰,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还是在原来的地方吗?”
曾泰点点头。却听得如燕对那女孩说道:“别等什么施粥了,你未必抢得上。府里的糠饼想来还有剩的,你随我来。”说罢,抓着她的手便往府里走,一面走一面说着:“咱们去厨房看看,若还有野菜,我现煮碗汤给你,你就站在锅边喝,又清香又暖和。”
曾泰见此情形,只得快步跟上去,如燕转头道:“曾叔叔,您怎么也跟着来啊?”
“我去房里拿床被子,让她带回去。”
二堂里,阳光正好。李元芳盖着厚实的被子,静静卧在榻上。杨方和仁阔坐在一旁的圆桌边,窃窃私语。
“这个张环是会出风头啊,”杨方抱怨道:“本来大家轮番休息多好,他非让咱们八个都不得安生。到时候有了功劳都算他的,若有了纰漏,那也是他早就想在了前头,只是防不胜防,怪不到他头上。”
“所以人家能当头儿嘛。”仁阔不咸不淡地说。
“还有那个肖豹,跟着瞎嚷嚷什么呀!”
“嗐,年纪小嘛,我刚进千牛卫的时候也这样。”
“这下好了,咱们在这守了两天,贼人倒跑吴大憨那去了。也不知道他带李朗在吴大憨那儿,是不是又能混个功劳。”
“我看八成能。我要是贼,我也往吴大憨那边下手,谁不知道二堂这儿是重中之重呢。”
仁阔说着,打了几个呵欠。杨方往窗外一瞧,只见树影一丝未动,便对仁阔道:“仁哥,你困了就趴着睡会吧,有我盯着呢。”
仁阔点点头:“嗯,一会我醒了再换你。”话音一落,立刻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杨方看着仁阔,自言自语道:“也好,他们四个跟大人出去,连个盹也打不得。”说罢,以手撑头,也渐渐睡着了。一时间,二堂内只传来他二人此起彼伏的酣声。
在他二人身后,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掠过,在离卧榻不远的地方静静立住,像一粒沙立在空旷的地面,只需一阵风,便会消失得了无影踪。
而那均匀平稳的酣声,并不足以成为这阵风。
于是,一星细微如丝的寒光,向榻上的人飞去。像雨丝落地,一个?息,毫无痕迹。
“铛!”
一支剑拦住了雨丝,迫使它回到天空之上。
地上的影子有一刹那的慌乱,却很快稳定下来,变出一把刀来,与那支剑铿然相搏。
倾刻之间,地上又映出了五把刀的刀光。五刀一剑,将那影子团团围住。
地面上,那片影子灵活地游走着,试图找出一个小小的空隙,让自己逃逸出去。
可它忘了,在有光的地方,影子,是逃不掉的。
刀剑愈逼愈紧,影子的轨迹也愈发凌乱。突然,它发现了光的缺口——有一把刀在变换时,有极为微小的迟滞。
一个近乎正常的扭腰。但影子,看出了破绽。
因为影子,从来就能溜进最微小的缝隙。
于是他伸刀向那破绽刺去。果然,那人下腰往后闪躲,几乎就要避过——只差毫秒。
耳边传来一阵惊呼:“韬哥!”
你叫沈韬吗?不重要了,墓碑上的名字而已。
正想着,胸口却被什么东西刺穿——是刀,一定是刀,剑没有这样宽。
影子倒在地上。他听到的最后三个字是“李将军”。
如燕听到二堂里的动静,连忙把手中牵着的孩子往路过的厨娘手上一挂:“带她去厨房吃些东西,别让她往二堂去!”而后快步往那打杀声里奔去。
希望没有人死,无论是哪边的人。希望别看见血,无论是谁的。
但很快,影子的血,便流到了她的鞋边。
她抬起头来,看着对面手持刀剑的七个汉子。影子横在她和他们之间,像一条河。
李元芳站在七人最中间,链子刀头犹在滴血。一瞬间,显儿觉得自己全身赤裸地站在他面前,但脑子却来不及感到羞耻,只是惊呼道:“你醒了?”
李元芳张张嘴,没来得及说什么,只吐出了一口鲜血,汇聚到那条血做的河流之中。
显儿本能地想上前扶他一把,但却不需要了。军头们已将他扶至榻上坐下。
而他犹在看着她,目光一如从前:“别过来,快出去,别踩脏了鞋。”
她快步走出门去,像是在忙不迭地为自己穿上衣衫。门外,一个熟悉的面孔扑入眼帘。她叫了一声“叔父”,而后喃喃地说:“死人了。”
二堂内,尸体已被抬走,血迹也清理干净,只有一丝薄薄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停留。狄公已遣肖豹去请军医,沈韬更是早已被扶去休息,此刻二堂内只有狄公和元芳二人。
窗外传来军头们的声音:
“齐虎,你刚那一剑,太帅了!”
“就是,阿虎这回可是头功,可得好好和大人说道说道。”
“我不过是刚好离得近罢了。头功还得是杨方仁阔,演得有模有样的,我还真以为你俩睡着了。”
“要我说,头功该是环哥,平白被我们骂了半天。”
“你们骂我什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
“环哥,你替我多值一班,我就告诉你!”
“潘越!你这嘴真该拿绣花针缝上!”
窗下,李元芳伏卧在榻上,半闭着眼,听着窗外的说笑声,轻轻叹了一声:“真好。”
坐在他身旁的老者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轻轻抚着他搭在枕上,供自己把脉的那只胳膊。
不过片刻,窗外笑闹声已收,换成了一声禀报:“大人,军医到了。”
那小军医进得堂内,见李元芳已经醒来,自是喜不自胜;可听得他带伤杀贼,又吐了血,便又转喜为忧。连忙给他检查了伤口,所幸并未开裂,便又重新上了药,把了脉,紧皱眉头叹道:“伤口并无大碍,只是脉象沉涩,再加上有吐血之症,多半是方才动手时引动内伤。”又转头问狄公:“大帅,您看呢?”
狄公点点头:“所见略同。”
于是小军医走到桌前,拿起纸笔,写了几行字,交由狄公,说道:“我之前治外伤多些,这内伤我也不太在行,勉强开个方子,还请大帅再仔细斟酌才是。”
狄公看了看方子,略一思索,又在上头写了几笔。小军医在一旁看着,壮着胆子问了句为何如此用药,狄公便将其中药理细细道来。一席话听罢,只见小军医一抱拳:“狄大帅精通医理,卑职又学了几招,多谢赐教。”
“若说谢,该我谢你才是。”狄公说着,当即向那军医跪下:“元芳身子不便,我代他叩谢你的救命之恩。”
小军医连道“不敢当,不敢当”,伸手要拉狄公起来,却又抬头看见榻上的李将军也挣扎着要起来,口中说着“怎可劳大人代谢”。于是他一只手去拉老的,一只手又要按住少的,一时间竟急得嚷了起来:“大帅,将军,你们且好生坐着,好生躺着,莫要再为难卑职了!”
二人见了他的窘态,不禁笑了起来。狄公便拉他到榻边坐着,和元芳夸赞了他一番。那小军医只是低头不语,狄公和元芳只当他是被夸得害羞。可待元芳又说了几句“起死回生”“医术精湛”之类的话后,却见小军医忍不住淌眼抹泪,呜咽道:“将军要谢,就谢我的师父们吧。”
李元芳一头雾水,只见狄公拍拍那小军医的肩,说道:“好孩子,你出师了。”
小军医听了这话,勉强收住眼泪:“可我…可我缝的线歪歪扭扭,丑得很,对不起啊李将军…”
“元芳,你别信他,”狄公笑道:“我盯着他缝的,整齐着呢。”
李元芳也笑:“丑也无妨,横竖我也看不到。”他拉过小军医的手,郑重道:“为了救我,你竭尽了平生所能。这份恩德,元芳永远不忘。”
狄公又问小军医要何赏赐,小军医只说,李将军保养好身子,便是最好的赏赐。于是狄公命人取了银两给他赏下,小军医犹欲推辞,李元芳笑道:“你要是连这银两也不要,倒显得我的命不值钱了。”
待那军医领了银两走后,李元芳带着探询的目光望向狄公:“大人,真不丑吗?”
狄公笑道:“日后你成了亲,问问夫人,就知道了。”
李元芳脸上微红:“大人惯会拿卑职取笑。”又叹道:“还能再听大人取笑,是元芳之幸。”
狄公听得这话,收了脸上的笑,将榻边的窗户关上,又指了指卧榻远离前窗的另一端:“元芳啊,我们坐这说话。”
李元芳会意,扶着大人,慢慢往卧榻另一侧挪了过去。待整理好姿势,重又坐定,他便向眼前的老者开口问道:“大人,可是有何要事要告诉卑职?”
狄公摇摇头:“我只是想听听,你有什么要告诉我。”
“不知大人想听什么?”
“如燕。”狄公吐出这两个字后,深深地望着面前的年轻将军。
将军倒是一脸坦荡:“卑职也正想和大人说说她。依卑职愚见,这个小姑娘,恐怕并不属于我们所想的那伙贼人。”
狄仁杰一下来了兴致:“哦?说说你的看法?”
李元芳有理有据地说:“据我这些日子的观察,此人年少困苦,武功不高,招式花哨但并不实用,不过脑子倒是好使,很会随机应变。为人精明,擅于自保,但关键时刻倒也还算仗义,或者说,她挺在乎义气这件事情。”
狄仁杰点点头:“元芳啊,你的观察不错,可你想告诉我的,恐怕不止这些吧。”
“卑职有一个大胆的猜想。”李元芳一脸认真:“她或许是常年走江湖的马帮或是戏班中人,从她的功夫上来看,似乎更像是戏班多一些。大人,我们可以设想一下,一个马帮或者戏班,常年走南闯北,偶然间路过一处悬崖下的山谷,发现谷底躺着一辆马车和两具尸体,其中那具年轻女子的尸体里有一封信,说她是当朝阁老的侄女,正要赴神都投奔阁老…”
“于是,这个戏班或者马帮中,有个小姑娘,贪图相府富贵,便假充我的侄女,跑到洛阳来混吃混喝。”狄仁杰笑道:“元芳,这就是你的猜想?”
李元芳很诚恳地点点头,又不好意思道:“若是想岔了,大人休要取笑。”
“好,针对你的猜想,我有几个问题。”狄公收了笑,凝神思索着:“第一,如果她只是贪图富贵,为什么还要缠着我来崇州,被我拒绝之后,又要随你一起行动呢?崇州乃边境苦寒之地,又是战火连绵,她就不怕把命丢在这里?”
“这个问题,卑职也曾想过。”元芳不紧不慢地说着,思绪仿佛回到了很久远的时间里:“当年,卑职刚在甘南道投军时,总是盼着能打一场大仗,我这个小兵虽不能统领千军,可哪怕在城头站上一站,听一听那漫天的呐喊和鼓角,便也觉得自己参与了一件名垂青史的大事。大人,我这么说,您能明白吗?”
狄仁杰略一思索,说道:“我明白了。你是想说,她一个走江湖的小丫头,机缘巧合之下,有了参与军国大事的机会。虚荣也好,侠义也罢,总之,这比安稳富贵的日子更令她向往,是这样吗?”
李元芳点点头:“不错。”
“好,那么我还有第二个问题。元芳,你有所不知,当日你伤重昏迷,军医见了你的伤,吓得双手发抖。如燕向军医要了马鬃毛,帮忙穿了针,还知道那针要在火上烧过方才可用。若不是常年料理外伤,她又怎么能够知道这些?”
李元芳听了这番话,按下心中升起的些微暖意,不带情绪地说道:“这马帮常年与马打交道,马身上的东西,自然是最熟的。戏班子嘛,常年在台上翻来滚去,登高爬低,有个磕磕碰碰再平常不过,当然也懂怎样治伤。而且,戏班唱戏得看唱本,马帮运货也得记帐,所以她认得字,看得懂那封信。”
狄仁杰想了一想:“确有几分道理。”
李元芳说到兴头上,又补充到:“对了,大人或许要问,为什么她进府之后,那个假刘十四,明明知道这个如燕是假的,不对,如燕本来就是假的…我的意思是,他为什么明明知道如燕不是自己人,却毫无动作呢?这一点,卑职也想过了,那是因为,他们不敢有动作。拿着那封信进府的是谁,谁便是您的侄女。就算把她干掉,您也不可能再认一个侄女了。所以,假刘十四只能把她当成您的真侄女,在没有同伙的情况下,继续他的任务。”
说着,他又看了看刚才尸体所在的位置,叹道:“以那姑娘的聪明劲儿,假刘十四若是真有这么一个同伙能商量一番,大概也不会贸然出手。”
狄仁杰看着面前沉浸于推理之中的元芳,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于是他宕开一笔,笑着说:“如果你的猜测都是对的,那姑娘真的不是贼人,你打算拿她怎么办?”
李元芳不加思索:“这个节骨眼上,肯定不能拆穿她的身份,否则乱上加乱。等崇州的事了了,自当将她遣回原籍,着其父母家人好生管教,莫再肆意胡为了。”
狄仁杰不自觉地微微颔首,又想起她低头吃糠饼的样子,问道:“若是她没有父母家人呢?”
李元芳仍是对答如流:“那咱们在洛阳给她谋个营生,她原本干哪行,往后还干哪行,让她安安生生过日子就完了。”
若真是这样,李元芳想,往后在洛阳街头遇见了,她可别指着我,跟旁人说“我还打过那个千牛卫”才好。
狄仁杰见元芳有些出神,嘴角微微浮起笑意,赶忙将他的思绪拉回:“元芳,那天你和如燕进了崇州城之后,可曾到过这大帅府?”
“到过门口,守卫的军士说您不在府中,我们便没进府。卑职当时想着,崇州形势不明,行动还需低调,便先去客栈与李楷固和丘静会合,想等晚上人少时,再来见大人。”
“当时你们来帅府的时候,走的是大路还是小路?”
“卑职对崇州并不熟悉,哪知道什么小路啊。”
狄公眸色深沉:“可她回客栈救你时,带我走的,是小路。”
狄公看看李元芳,只见他愣了一愣,而后眼里的光暗了下去,脸上涌出无尽的羞愧。沉默许久,方才开口道:“是元芳愚笨,误导了大人。”
狄公见他这般情状,心中萦绕许久的问题,到底没有问出口。
二人相对无言。终究还是狄公开口道:“我想问你,为何信她?或者说,为何在到了这里之后,依然愿意信她?”
“直觉。”
狄仁杰听得这两个字,不禁一笑。
李元芳不好意思道:“大人,卑职不是学您,只是,要说理由,好像一时也无从说起。”
他又略微思索一番,接着说道:“现在想来,卑职似乎是从东柳林镇的那个夜里,开始相信她的。”
“哦?是因为她被人劫持了吗?”狄仁杰想起了昨日如燕的陈言。
“不,是因为她被劫持之后的种种表现。”李元芳陷入回忆之中,试图梳理自己的思绪:“当时,我为了迷惑劫持她的人,故意说,我不在乎她,她只是个累赘。她听完这句话之后,异常愤怒,待我杀了那个劫持她的女匪之后,她便…便给了我一巴掌,跑出了镇子。”
狄仁杰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李元芳的面颊,勉强忍住笑,说道:“这很好解释,你杀了她的同伙,她自然心有怨气。”
“原本卑职也是这么想的,可…”李元芳摇摇头:“不像,实在不像…我在她眼里看到的,好像不是恨,也不是怕,而是一种,一种…”
他在脑中努力搜索,终于找到一个勉强合适的词:“失望。”
狄仁杰听了这两个字,愣了一愣,又道:“还有吗?”
“还有,她跑出镇子之后,竟然想要甩开我,自己一个人行动。如果她是贼人,那么她的目标应该很明确,跟着我,才能收集情报,才能让她的同伴不至于白死,可她却偏偏反其道而行之。”
狄仁杰听罢,眉头紧皱,似乎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李元芳见状问道:“大人,我还接着说吗?”
“接着说吧,还有什么可疑,或者说,可信之处?”
“后来,我追上了她。当晚我们在一处山神祠里歇下。夜里,她被噩梦惊醒,我问她梦到了什么,她说,梦见那个劫持她的女子,被她所害死。她当时惊惧异常,满头是汗,实在不像演的。”
“你觉得,是哪里不对呢?”狄仁杰疑惑:“她的同伙因劫持她而丧命,所以她内心不安,认为是自己害了同伙,这个反应,不是很合乎情理吗?”
“可那合乎的,是贼人的情理。大人,这姑娘的反应十分机警,若她真的是贼人,又为何要把那个做贼的自己,暴露在我的面前呢?”
“我明白了。”狄公沉吟道:“元芳啊,你不要妄自菲薄,觉得自己是在误导我。刚才你说的这几处,眼下我也无法解释。这也就说明,你的直觉,自有你的道理。”
“大人,”元芳垂下眼眸:“卑职不能像大人那样,事事想得明白透彻。也许,对手织了个精巧的假相,却被我当成了真相。”
狄公看着墙上的挂画,思绪似乎飘到了很远的地方。末了,他缓缓吐出一句话:“人们总以为,假相,就是真相的反面;但许多时侯,假相,只是真相的,其中一面。”
在他身边沉思了良久的李元芳,也吐出了最后一个疑惑:“卑职始终想不明白,如果她真是贼,为什么要回来报信?”
狄公意味深长地一笑:“也许,你们之中,有她需要救,或者是,想要救的人。”
见李元芳又陷入沉思,狄公复又说道:“无论如何,真相揭开之前,我们不要惊她,更不要伤她。”
二堂门口,响起一阵犹疑不定的叩门声。狄仁杰喊一声“进”,只见沈韬缠着护腰,走了进来。
狄公因而问道:“怎么样,腰上还好吧?”还未等他说完“让我看看”,便见沈韬直直地跪了下来,说道:“卑职向狄大人、李将军请罪!”
“不至如此,不至如此。”狄公说着,搀着他的腰,将他慢慢扶起。榻上的李元芳也忙说道:“当心腰!”
狄公扶沈韬在桌边坐下,只见沈韬一脸羞愧地说:“当日卫府选了我们八个来护卫相府,卑职便和桓大将军说过,从前我在比武时是露了脸,得了名次,可如今腰上有伤,怕会误了差事。可是桓大将军说,我们八人的名单,乃是圣上钦点,他也不好违逆圣意。进府之后,卑职本该将伤情具实以告,可又见兄弟们都勤加操练,实在是…实在是不好意思说出口,再加上这伤也一直没有发作,卑职便以为无碍,谁知道,竟出了这样大的纰漏…”
沈韬说着,声音有些喑哑:“都是卑职瞒伤不报,才害得李将军吐了这口血。”
李元芳摇摇头:“这怎么能怪你呢?要不是为了救我,你也不会把自己的软肋,放在歹人的刀下。待我伤好了,还要叩谢你和兄弟们舍命相救之恩。”
沈韬听了这话,竟以手拭泪,叹道:“我…我何德何能,遇到这样好的头儿啊。”
李元芳笑道:“我又何德何能,让你们这么厉害的八个,叫我一声头儿啊。”
“二位好汉,客套完了吗?”狄仁杰笑道:“能不能先让老夫,给沈将军看看伤情?”
一时间二人皆笑起来,李元芳让出半边榻,让沈韬伏卧其上。狄公验看了伤处,又细问了受伤的缘由和时间,说道:“旧伤虽愈,伤根仍在。只是此前在洛阳,气候温暖,故而埋藏不发。如今到了崇州,风雪交加,更兼连日行军剿匪,又守着我与元芳日夜不休,这才引动伤情。终是我不够体恤下情之过,你们休要再以此自责了。”
狄公说着,提笔写下药方,对沈韬道:“你把这药方交给军医,让他们每日给你煎两副。此外,你每天来找我一趟,我来给你针灸。这样,至少能先治治标。至于治本嘛…”狄公叹道:“便是天长月久之功了。”
“我的身体,我自己明白。”沈韬苦笑道:“大人和将军若是觉得我不堪用,待回了洛阳,把我退回卫府,我也没有二话。”
狄仁杰听得此话,回头看了看元芳。原以为他定会出言表达挽留之意,却不料这位中郎将只是默然地倚着卧榻,眼中涌过极为复杂的情绪,最后化为一阵轻轻的叹息:“等回到洛阳再议吧,眼下,先好好养伤。”
“元芳说得是,先养伤,先养伤。”狄仁杰笑着,从长条案上拿起一瓶伤药递给沈韬,正是之前李楷固手中握着的那瓶。
沈韬见了药瓶,一下笑了:“大人,这治伤的药,卑职的床头已摆了八瓶了!”
狄公一愣,又道:“也试试这个吧。”
沈韬笑道:“这话,卑职也听了八回了!”说着便红了眼眶:“卑职不是贪恋这一官半职,亦不敢无能而不去,只是…舍不得这些兄弟。”
狄仁杰不语,看了一眼榻上的将军,只见他一脸诚恳:“沈韬,我也舍不得你走,舍不得你那么漂亮的刀法。”
待沈韬告退后,李元芳犹在感叹:“大人,若我猜得不错,他那套刀法,在他受伤后,定然是琢磨过许多遍,才改成了现在的模样。”又叹道:“卑职的刀法,怕是也要改一改了,到时候,还要细细和他探讨一番。”
时近黄昏,二堂内寂静无声。李元芳独自卧在榻上,看着窗棂上的日影,越拉越长。
这是他折返人间的第一日,而他的心,却仿佛还在地狱里游走,想象着种种阴诡和残忍:
屠掉贺兰驿的人,是她吗?站在那棵大树上啃馒头的时候,她可曾想过,这些驿卒也有父母家人?
把我和楷固兄会面的消息传出去的人,是她吗?楷固兄在刑架上煎熬时,她在想什么?
指使假刘十四出手的人,是她吗?我昏迷的这两天,她想过多少次要取我的性命?
还有,大人拿那些塘报给我验看时,发现那枚枣核镖不见了——取走那镖的人,是她吗?她会把那枚小镖,射向大人吗?
人,真的会仅仅为了一口饱饭,而把自己变成禽兽吗?
背上的伤口仿佛开始灼烧起来。脑中却又响起大人对他说的那句话:“她既因山神祠中的半张饼而向我告罪,便可见在她的心中,终究是对你有愧啊。”
李元芳苦笑着摇头,心想:当初在洛阳,真不该吃她那半张饼。
吃了,便要还她。
城南的粥棚里,人声鼎沸,挤挤挨挨。狄公站在一旁,看着衙役们煮粥,如燕穿梭于衣衫褴褛的百姓之中,嘴里片刻没停:
“小兄弟,慢慢唠着吃,别烫着!”
“大娘,这都给您舀过一回啦,怎么还来呀?咱不带来二茬的,啊?”
“大爷,您别老往里蛄蛹,往后稍稍。”
“好嘞!到时候咱们放开了造,可劲儿喝,炙牛肉,管够!”
一旁施粥的衙役笑道:“如燕小姐,你可真不像关内人,你这崇州话,说得可忒地道了!”
“嗐,你们这崇州话,好学,我跟府里厨娘混了几天,就全整明白啦!”
正说着,只见两名衙役背着背囊走来,狄仁杰认得那是随丘静去榷场的人,忙问道:“买到什么了吗?”
那两人把背囊解开,说道:“回禀大人,榷场里冷清得很,只有几个做生意的突厥人。他们也知道我们缺穿缺吃的,卖的东西都是天价。没办法,只能稍微买点蘑菇和奶渣,丘大人让分给各处粥棚,一并施与百姓。”
狄公叹了口气,命衙役们将奶渣散了,将蘑菇切碎放入粥中,一并煮熟。那掌勺的衙役勉强笑道:“狄大人给大伙儿加个菜!”
不多久,粥已施完,百姓也渐渐散去。沉沉的暮色中,突然听得南门方向传来一阵马蹄声。比那些马更快赶到面前的,是一个爽朗的声音:“狄大帅!如燕妹子!”
如燕一回头,忍不住欢呼出声:“楷固兄!小六子!”
她嘴里喊着,飞扬的神采,却突然有一瞬僵了下来,而后又很快恢复如常。
那一瞬里,她脑中闪现出躺倒在血泊里的动灵。
她知道,那才是她真正的兄弟。
二堂内,李楷固握着元芳的手,笑意才浮上脸,便已红了眼眶:“元芳兄弟,我这两日在路上,没有一刻不担心你啊,我真怕回到崇州一看,你已经…”
“我这不是没事了吗?”李元芳笑道:“有劳楷固兄挂心了。”
李楷固笑骂道:“你要是再来这些虚客气,我非得给你两拳不可!”又叹道:“你伤得这样,我也打不得你,可等你伤好了,我哪里还打得了你!”
众人皆笑起来。此时狄公带着丘静、曾泰议事归来,丘静见李元芳醒转,拉着李楷固便要拜谢救命之恩,被元芳拦着,一概免了。丘静又愧疚道:“此事皆是因我而起。若是当初我早些识破王孝杰的奸计,或是从一开始…”他顿了一顿,思绪仿佛飘到了极远的时空里,又接着说:“从一开始便能留意贺兰驿的状况,崇州又何至于此,元芳兄又何至于此啊!”
一旁的如燕听了这话,又见丘静脸上浮出了极为扎实的悔意,心中瞬间猛地一惊——莫非他不是我们的人?却又很快心下了然——那恰恰是因为,他是我们的人。
狄公叹道:“此时自责,也无补于事,眼下崇州千头万绪,真乃危急存亡之秋也,诸位还是多费心于军政之务,民生之需,才是救亡之道啊。”
众人皆点头称是。狄公看似不经意地将目光落在李楷固身上,说道:“楷固啊,你来得正好,我正有一事要问你。权大将军今天下午来报,说当日在客栈门□□伤元芳的弓箭手,他已查实姓名,还写了一份名单给我。依楷固所见,这一干人等,该当如何处置啊?”
此言一出,站在狄公身旁的曾泰,对李楷固投去了意味深长的目光。只听李楷固囔道:“这还用说,自然是该将他们统统绑了…”
话未说完,只见狄公身后的如燕对他不停摆手。李楷固只得强压下心中的怒气,勉强收回话锋:“我是说,将他们一个个抓来绑了,一人抽上二十鞭子,出出这口恶气。”
再看狄公,只见他脸上波澜不惊,倒是榻上的李元芳皱着眉,摇了摇头。李楷固便问他道:“若是真把他们绑了来,元芳兄弟想怎么处置?”
“此事若由我做主,则右威卫军中有敢议论当日客栈之事者、有敢传扬弓箭手姓名者,格杀勿论!”李元芳说着,眼中透出难得一见的狠厉。
此言一出,只见如燕不自觉点了点头,对李元芳投去了赞许的目光。李楷固愣了片刻,恍然大悟道:“楷固明白了。从此以后,咱们右威卫,再也不要提起从前那些糟心事了,省得大家心里都有疙瘩,大帅,是这个意思不是?”
狄公笑着点点头:“你明白得倒也不算晚。”又叹道:“只是,委屈元芳了。”
二堂内,众人细说了崇州城内情况,又与李楷固商议右营安顿之事。诸事议结,夜色已深,狄公将丘静、曾泰、李楷固送至门外,如燕正要趁便告退,却听榻上那人道:“小姐暂且留步,元芳有几句话要说。”
狄仁杰在门口回身笑道:“是啊,元芳还要单独谢你呐!”说罢,闪身出了房门。
如燕坐在榻前,听着众人的脚步渐渐远去,笑吟吟地问面前的人:“说吧,要谢我什么?”
那人的目光只在她手上轻轻游走,语气平静:“谢你当日,回府报信。”
“嗐,这有什么可谢的,跑趟腿的事。”如燕满不在乎地说。又问道:“你的伤还好吧?刚才听你说话,中气倒还足。”
“承蒙小姐挂心,并无大碍。”李元芳轻轻一笑:“四肢俱全,尚可喘气。”说罢,又看了看案上的幽兰剑和链子刀,目光一转,叹道:“只不知往后,还能不能拿得了这刀和剑。”
如燕心中一酸,叹道:“用自己的命,换别人的命,你傻不傻啊?”
李元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半晌,叹道:“我不能不那么做。”
小姑娘好像想到了什么,眼底充满了不可思议:“难道…是叔父逼你的?”
李元芳一愣,又哑然失笑,很快正色道:“没有人逼我。只是,如果我做了见死不救的事,便是活着,我也会觉得自己是只禽兽。那滋味,比死更难捱。”
说罢,他细细看着如燕的表情,发现她的脸上,除了敬佩之外,更多的是惊叹和质疑:“所以,你为了做英雄,可以不要命?”
李元芳笑笑,眼神直向面前的姑娘逼去:“现在我的命捡回来了,你高兴吗?”
“怎么,难道你不高兴吗?”
李元芳幽幽递出一句:“活着也说不上多么高兴,可我若死了,岂不白白便宜了你。”
这话说完,他看看如燕的脸色,疑惑之中,果然带了一丝惊惧,像黄沙下露出峥嵘的一角尖石。他心中一叹,又将话头扯回:“别忘了,你可还欠我东西。”
如燕一头雾水:“欠你什么?”
李元芳淡淡道:“一只野兔。”
二堂内,一盏昏灯未熄。灯前,狄公长叹一声:“于今之计,只能如此,只盼李楷固接管右威卫残部之后,真能有所了悟,勿要重蹈覆辙。”
又看了看榻上的元芳,见他只是笑,便道:“怎么,不说话了?”
李元芳笑道:“卑职不敢妄议主帅。”
“你小子!”
小姐绣房内,已是灯火俱熄。显儿静静地坐在桌前,这一次,桌上没有碗,对面也没有人。
借着月光,她看见了桌旁的盆栽。那盆栽眼下是枯的,但她知道,等春天一到,它还能再长起来。
她看着那枯木,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想起那日在总坛,影子拭着刀,寒刀如水,映出他的面容。
“我以为,你只想在总坛配配药,做做面具。”
“别忘了,我的刀也很快。”刀锋里,影子的脸上无悲无喜:“在这里,一把刀快了,便没有不出鞘的理由。”
那刀上的倒影渐渐扭曲,变形,与许许多多不同的脸叠在一起。或是贩夫走卒,或是名商巨贾,或是文人儒士。她知道,那都是他,却又都不是他。
记忆在不同的脸筑成的迷宫中穿梭,终于行至迷宫的尽头——那是一方夕阳下的小院,她坐在池塘边的石头上,一个少年给她递过一片肉色的薄膜。伸手轻触,指尖传来一阵冰凉。
“这就是你鼓捣的人皮面具?”
“戴上试试。”
手指生涩地将那面具敷在脸上,半天对不齐位置,整张脸仿佛不是自己的,怪异得很。她只想把这玩意取下来,少年的手却已按在了她的脸上。那手指,也是冰凉。
冰凉的手在脸上随意拔弄几下:“好了,看看。”
往池塘里一瞧,水面上映出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我变成你了?”
“对,你也可以是我,我也可以是你。我们也可以是天底下的每一个人。什么达官贵人,小姐公子,和我们之间,除了这个,并无分别。”
那个黄昏,她在池边看着自己的新模样,目光一刻也不肯离开。
可很快,太阳落山,水面上的倒影,地面上的人影,都看不见了。
影子,是注定要消失的,消失在越来越浓的暗夜里。他短短的一生,甚至走不到月光爬上窗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