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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崇州之十一 晨光熹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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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显儿在榻上睁着眼睛,听着帅府渐渐醒来。
“听说了吗,昨晚王孝杰跑了!”
“这下好了,右威卫不止人快死光了,脸也快丢光了!”
“他这一跑,会不会连累咱们啊?”
“不好说,狄大帅本来就不咋信咱们,昨晚守二堂的可都是他自己的人。”
“诶,烧饭的,咱们就吃这个啊?”
“哎呀,有这个就不错了,官仓里都快没粮啦,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就是,你去看看那几个大官,他们吃的也是这个。”
“吃吧吃吧,外头的人连这个也吃不上呢!”
“现在炭火也少了,赶紧多吃几口,暖和暖和。”
“可不是嘛,我这破袄子得亏没当掉,要是当了,今年冬天可就过不去咯。”
地上的人喧闹着,奔忙着,织着大大小小的烦恼。
而有些生死,还悬在天上。
显儿推开门,踩着那些琐碎的悲喜织成的网,去探那个令她悬心的答案。
而在答案浮现之前,老者喑哑的声音,已越过窗纸,倾泄到她耳边。
“曾泰啊,你可还记得,元芳启程那晚我说的话吗?”
“我说什么,这些年我们哪有万无一失,你听听,你听听,我说的这是什么混帐话!”
“我还说什么,我们食君之禄,食的便是这一口禄,呵,多么光冕堂皇的屁话!我是食君之禄,可元芳,他哪里是为了这一口禄!”
“查察崇州之事,分明是我的职责,我凭什么让他为了我,只身犯险、以命相搏啊…”
那悲声渐低,转为呜咽。显儿立在二堂窗下听着,心想:若是我死了,大姐可会如此?
她苦笑着,心中的嫉妒,有了清晰可触的轮廓。
二堂内,曾泰安慰狄公道:“元芳兄并非全然为了大人,也是为他自己。若是让他见死而不救,恐怕他所受煎熬,更甚于此刻在这榻上。”
曾泰转头看着榻上的元芳,声音低了些,像在对他说话,又像是说给自己听:“老有人说,我官升得比元芳兄快,又不用出生入死,白白占了许多便宜。可他们不知道,我对元芳兄,实是羡慕至极。若能像他那样活着,哪怕只活一日,泰,死而无憾。”
正说着,只见李楷固带着丘静和如燕进了屋。楷固进门时便将曾泰的话听了一半,因而惭愧道:“曾大人是文官,却有这样的胸怀,可我…我也是个练武的呀!我昨夜怎么就躲在他身后啊!我…我怎么就那么窝囊啊!”
如燕和丘静闻言,也都默默低头感叹。
狄公安慰道:“楷固啊,不必自责。我们早日将崇州之事查出真相,才能让元芳的血,不致白流。”
狄公说着,从胸前掏出几份塘报,摆在桌案之上,为首的一份塘报上染了一片血。狄公摊开这份带血的塘报,只见内里夹着一枚小镖。他将那小镖取出,放在塘报旁边。
李楷固疑惑:“哎,这不是塘报吗?”
丘静上前将几份塘报快速翻看一遍,惊道:“大人,这些都是我给朝廷发去的塘报,怎么会在这里?”
“这正是我想问你们的。这些塘报,是我昨夜查看元芳的包袱时发现的。他的包袱由军头们从客栈带回,应该不会有人从中做手脚。那么,这些塘报究竟从何而来呢?”
李楷固说道:“从前天夜里到昨天夜里,元芳兄弟一直和我们在一处,我可没见着什么塘报。肯定是在这之前,他就把这个塘报放在包袱里了。”
“我知道了,”如燕不紧不慢地开口:“这些塘报应该是李将军在东柳林镇时,从贼人身上截获的。”
“哦?”狄仁杰向如燕投去探询的目光:“你们去过东柳林镇?”
如燕点点头,将当日经历娓娓道来:“我们进入贺兰山的第二天,李将军便探查了贺兰驿。当时,有一队右威卫的人马也在贺兰驿。李将军佯装离开贺兰驿之后,便和我一起躲在暗处观察,我们看到右威卫的那些人和两个黑衣人在一起,准备烧毁贺兰驿。可没等他们动手,便收到了飞鸽传书,很快就动身离开驿站了。我和李将军一路跟着他们,一直跟到了东柳林镇。”
“元芳是如何获得这些塘报的,你可亲眼看见了?”
如燕摇摇头:“当时我和李将军吵了架,我一生气,便跑出了镇子。后来他到镇外和我会合,我看到他腰间插着几封书信一样的东西,现在看来,应该就是这些塘报。”
狄仁杰看了看榻上的李元芳,又看了看如燕,沉思片刻,点了点头。又看着那份塘报上的血迹,疑惑道:“可这血迹,又是从何而来呢?”
如燕略一思索,答道:“定是李将军杀了那些贼人,才拿到了塘报。”
她口中说着“贼人”二字,心头却浮现出青九那双弯成小月牙的笑眼,又见那塘报上的血迹已干成褐色,不禁心中一痛。
狄仁杰见她神色有异,忙问道:“怎么了?可是想到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看到血,就想起李将军的伤。”
狄仁杰叹了一声,拿起那份沾血的搪报看了看,又翻了翻其他几份塘报,问道:“丘大人,依你所言,这些塘报,每一封都是你亲笔写下,发往贺兰驿的,对吗?”
“不错,”丘静答道:“当时,王孝杰几次三番向下官催要粮草被服。按说,下官为大军筹集物资本是份内之事,可每次运去没有多久,他便又派人来要。下官粗粗一估,王孝杰所求之物,前后加起来,已可供五万兵士所需。”
狄仁杰一惊:“什么?五万兵士?”
丘静叹道:“是啊,崇州地处边关,本就不富裕,屡次转运之后,官仓里的粮和棉也所剩不多了。”丘静说着,面露愧色:“原想着前线战事要紧,只能先苦一苦百姓,可谁曾想…谁曾想,这些东西,都被王孝杰送到了契丹人手里!”
此言一出,二堂众人皆大惊失色,连军头们都不禁发出了惊呼。狄仁杰问道:“诬陷主帅私通敌国可是死罪,丘静,你这样说,可有证据?”
丘静有备而来:“下官在多次转运之后,觉得事有蹊跷,曾私下派探马至军前查察,发现王孝杰竟将我崇州转运的粮草与被服暗中转移到东硖石谷以西平山的一个山坳之中。探马在山中蹲守,看见一群黑衣人把粮草被服装上马车,向正西而去。”
狄公摊开地图一看:“正西?那是契丹的地界啊!”
丘静点点头:“正是。因此我断定,王孝杰暗中将崇州的物资转运到了契丹。”
狄公又问道:“我昨夜已翻阅了你的这些塘报。此等大事,为何你在塘报中只字未提?”
丘静答道:“诚如大人所言,诬陷主帅通敌乃是死罪,下官除了探马所言之外,并无其他物证,若是妄下定论,只怕反坐其罪。因此,下官只在塘报中陈明崇州危困,转运艰难,请求兵部暂令大军撤回,等来年开春再战。可不知怎么,这些塘报都犹如泥牛入海,杳无音信,连派去的驿卒都不见回来。”
狄公双眉紧皱,面色凝重:“那是因为,贺兰驿被歹人攻占,你所发的这些求救塘报,全部被换成了捷报、喜报送到京城,送到了皇帝手中。正是这个原因,才导致东硖石谷惨败,右威卫主力覆没。”
“什么?!”丘静和李楷固异口同声地发出惊呼。
狄仁杰拿起那封带血的塘报,看了看榻上的元芳,叹道:“我了解元芳,他绝不是一个嗜杀之人。所以丘大人,你的这些塘报极为重要,重要到让那些歹人,不惜付出生命,也绝不能允许它被我看到。”
显儿看着塘报上的血迹,心中一叹:青九一腔血,换了当朝阁老一个深信不疑,大姐,你做得一笔好买卖。
又听丘静问道:“下官有一事不明,那些右威卫官军和黑衣歹人,为什么要带着这些塘报去往东柳林镇呢?”
此言一出,显儿心中一惊:不好,丘静并不知道赵文翙之事!这一问,只怕要把他自己套进去!
还未等她想完,便听狄公向她问道:“如燕啊,那天夜里,你和元芳进入东柳林镇时,那些歹人在做什么?”
如燕看了一眼榻上的李元芳,俱实以答:“他们四处搜寻,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后来,一个贼人劫持了我。”
“你是说,你被劫持了?”狄仁杰问道,李楷固和丘静也随之一惊。
“是的,当时李将军问那些贼人在找什么,他们不肯说,便劫持了我。听叔父刚才一说,我就明白了,他们肯定是在东柳林镇找到了这些要紧的塘报,怕被李将军发现,所以劫持我来逼退李将军。”
狄仁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这事总算揭过去了,显儿心中暗舒一口气。可还没等她这口气舒完,便又听狄仁杰道:“不过,还有另外一种可能,他们要找的,是我。”
见如燕神色有变,狄仁杰又接着道:“那天,我和曾泰也在东柳林镇。我们在那里,有了一些意外的发现。”
狄仁杰一边说,一边看着李楷固,只见他神色并无异常。显儿脑中却浮现出白十二的那句话:
“狄仁杰在此留宿,遇到了赵文翙。”
这事终究是揭不过。显儿心中的弦又再次崩紧,赶忙抛出一句话:“叔父可是发现那镇子被屠了?”
“什么?屠镇?”丘静和李楷固同时惊呼。
狄仁杰点点头:“不错。非但全镇被屠,而且据镇上唯一的幸存者所说,屠镇者,便是李楷固。”
“不可能!”是丘静的声音。
“楷固兄绝不会做这种事!”是如燕的声音。
而李楷固已经气得涨红了脸,猛拍桌案,嘴里高声囔了几句契丹话,显儿知道,那是极脏的谩骂。
丘静赶忙为楷固陈词:“楷固将军自四日前劫了我的囚车之后,先是带我返回崇州,又被王孝杰逼反,不得不率兵进入贺兰山,等我们在山中找到据点,捕猎了食物,已是人困马乏,哪里有工夫去半日马程之外的东柳林镇屠镇?此事必有冤枉,还望狄大人明察。”
“是啊,”如燕补充道:“楷固兄昨日启程回崇州之前还跟手下们说,绝不许在山中烧杀抢掠,违者格杀勿论,这话我可听得真真的。”
狄仁杰安抚道:“我也相信,此事并非李楷固和右营兵士所为。不过,谨慎起见,还须请东柳林镇的唯一幸存者来当面指证。”
李楷固点点头:“但凭大帅安排!”
二堂中,李楷固与几位右威卫兵士站在一起,皆是一样打扮。王铁汉带着一个疯疯傻傻的汉子进了二堂:“大人,吴大憨已带到。”
吴大憨走进堂中的那一刻,显儿迅速瞥了丘静一眼,只见他面上有一闪而过的惊慌,而后迅速恢复如常。像一阵急风吹过苇叶,没有留下一丝痕迹。但她心中却已明了:这个吴大憨,就是赵文翙。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显儿的脑中炸开——幽州事败之后,大姐砸了她从萧家带出来的唯一一只瓷杯,伴随着咬牙切齿的怒骂:“功亏一篑,功亏一篑啊!”
显儿心如死灰,等待着即将溅到脸上的那枚瓷片。
狄公走近吴大憨,宽厚一笑,问道:“大憨啊,你来看一看,他们当中,哪一个是李楷固?”
却见吴大憨的目光在二堂众人身上扫过,并未多在丘静身上停留。末了,指着墙边的潘越说:“他,他是李楷固!”
潘越笑道:“大憨,你好好瞧瞧,我是潘越啊,昨天带你进崇州城的,你不认得啦?”
吴大憨闻言,望着潘越一笑,却仍指着他喊:“李楷固,李楷固!”
潘越望望周围众人,无奈地笑笑:“这个吴大憨,倒给我升官了。”
众人也都哄笑起来。狄公也笑了笑,让王铁汉带吴大憨回房休息。显儿看了丘静一眼,只见他面色平静,开口道:“狄大人,楷固将军的冤屈,可以洗清了吧?”
狄公收了笑容,望着丘静,说道:“这吴大憨疯傻颠狂,也并未见过李楷固,却能清楚地说出李楷固这三个字,丘大人以为,这是为何?”
丘静一脸愤慨:“定是有人冒楷固之名,在东柳林镇行烧杀虏掠之事。”
狄公眼中闪过一丝锋芒:“你是想说,王孝杰?”
丘静垂下眼帘:“罪臣不敢妄言。”
“除了他,还会有谁?”李楷固嚷嚷起来:“大帅,若是信得过楷固,便找几个弟兄,随我回一趟契丹老家。我定把这姓王的王八蛋给捉回来,叫他还了东柳林镇的血债!”
狄公正色道:“李楷固,你率军哗变,已犯军律,罪当斩首。然念尔为义所趋,情有可原,死罪可免,然尔须切忌鲁莽行事,不可轻举妄动,更不可私自了结与王孝杰的宿怨。现命尔持我将令,领左卫小队人马,速至贺兰山将右营军士接回城中,切勿节外生枝。”
李楷固双膝跪地:“谢大帅!”
狄公又向丘静道:“丘静,你一介书生,却有携民守城之勇,伏兵探查之谋,实令本阁刮目相看。只是眼下情势未明,你且暂在这帅府中休整,也好慰你这些日子奔波劳苦。”
丘静苦笑道:“多谢大人体恤。下官为崇州,为百姓,为义士,不敢提劳苦二字。”
诸事既已交待完毕,狄公便与曾泰一道,将丘、李二人送出二堂之外。狄公领李楷固至权善才处,特嘱他二人好生相处,勿生嫌隙;曾泰送丘静回房,又趁便问了许多崇州的民风政务。一时间二堂之中,除值守兵士外,只剩了如燕一个闲人。
她看了看静静躺在榻上的李元芳,又转过头去,看着同样静静躺在条案上的幽兰——那一年,同样拿着这幽兰的师兄,也曾那样笑着看着她:
“显妹子爱吃肉,便多吃些。”
那笑眼里,并无一点防备。
不该如此。若有天理,便不该如此。
可大姐从小和她说了无数遍的话,又回响在她耳边:“这世上哪有什么天理,谁的刀快,谁便是天理。”
真是这样吗?她望向幽兰,不自觉地微微张开手,却又很快握紧。
真是这样吗?她望向李元芳——若是他那双薄唇还能再说话,是会说“岂有此理”,还是“肖小之辈”?或许,什么也不会说,只会挑起一抹冷笑吧。
像我这样的人,不过只配他的一声冷笑。
狄仁杰回到二堂,见如燕怔怔地望着榻上的元芳,心中一愣,有意放轻脚步,走到她身后,唤一声:“如燕啊。”
如燕下意识地扭身站起,喊道:“叔父。”
狄公温厚地笑笑:“在想什么呢?”
眼前的姑娘突然有泪凝睫,带着哭腔道:“叔父,对不起…是我害了李将军…”
“如燕啊,别哭,来,坐下来慢慢讲。”
显儿抬起头,看着老者的那双眼睛,眼里有慈爱,有温暖——像她曾在大姐眼里看到的那样;可在那慈爱与温暖背后,又深得看不见底——也像她无数次在大姐眼里看到的那样。
再往前一步,掉落其中,便是万丈深渊。
于是她把那深渊边上的念头收了回来,口中说道:“那天晚上,我们从东柳林镇出来,在一个山神祠里歇下。李将军拿了半张饼给山神上供,可我…我怕后面的路上没吃的,就把那半张饼偷偷拿回来了。定是那神仙恼怒了,所以才…”
话未说完,眼泪已流个不住。
狄公听罢,只长叹一声:“元芳信神,也信鬼。”又深深地望着眼前的小姑娘:“但我始终相信,事在人为。”
说话间已时近中午,沈韬和肖豹将笼屉与碗盘端上桌。如燕拭了泪,看了看桌上的食物,不过是些谷糠与菜混合而成的饼子,另有两碗野菜汤。她不禁心中一沉:眼下的崇州,连帅府也只有如此吃食了么?
狄仁杰见她面色郁郁,便笑道:“怎么样,现在知道这边关苦寒,不比洛阳了?”
如燕撇撇嘴:“我以后保证听您的话,再也不乱跑出来了。”
狄公又招呼军头们一起上桌吃饭,张环忙道“不妥”,狄公却笑道:“这么大的桌子,这么多张凳子,你们若是还要站着吃饭,只怕这桌椅板凳,看得都要着急了。”又笑着看看依旧站着的八位军头:“怎么,怕我回头上卫府,参你们一本啊?”
张环笑道:“那卑职便不客气了。”说罢,拉着李朗,一道坐下。
狄公一面吃着,一面留心看着几位轮流坐在桌边的军头。到底糠饼难咽,军头们大多皱着眉头吃下,只有张环和沈韬神色从容些。再看如燕,只见她低着头,仔仔细细地将那糠饼吃了个精光,喝野菜汤时,还咂了咂嘴。
众人吃过饭,只见曾泰走入堂中,口中说道:“恩师,学生适才去了一趟崇州刺史府,有些情况,想详告恩师。”
如燕听得此言,知趣告退。狄公便问曾泰:“可是有什么发现?”
曾泰道:“学生传了刺史府中的法曹、军曹、粮曹、银曹,查阅了他们手中的记录,与丘静今早所言,丝毫不差。”
狄仁杰笑道:“到底是状元,这么多记录,一顿饭的工夫,就看完了。”
曾泰笑着承了句“恩师谬赞”,又接着说道:“学生也问了他们四人,丘大人平素为官如何,那四人是交口称赞,便连一旁的衙役,也帮着说好话。”
狄仁杰听罢,赞叹道:“曾泰啊,你行事真是愈发雷厉风行了。”
曾泰道:“学生只是急崇州百姓之所急罢了。眼下崇州刺史、长史、司马,死的死,获罪的获罪,王孝杰又已叛逃契丹,虽有恩师与权大将军坐镇,可在百姓看来,平素所知所信的文武官员皆不在位,宛如幼童失父母,信众失神灵,恐怕是茫然无措至极啊。”
狄仁杰点点头:“依你所见,眼下崇州之政,又该如何着手呢?”
“恩师这是有意考察学生了。”曾泰笑道:“既如此,学生便斗胆妄言。”
“但说无妨。”
“文用丘静,武用李楷固。”
狄公笑道:“没想到,短短半日,他二人便已令你深信不疑。”
曾泰将心中的考虑娓娓道来:“不敢说深信不疑,只是,丘静主政崇州已久,能获得这样的官声,至少说明,他在百姓心中,是个好官。此外,据刺史府军曹所言,李楷固麾下的右营兵士,多是崇州一带土生土长,又曾与崇州百姓一道守城抗敌,情分非比寻常。因此,学生以为,重用丘李二人,可使崇州之官、军、民,同德一心,共克时艰。”
狄公听罢,笑意愈浓:“曾泰啊,你的思路与我越来越接近了。”
曾泰道:“承蒙恩师言传身教,多少能学个皮毛。”
狄公点头道:“我这就起草帅令,将丘静官复原职。另外,还要有劳你在卫尉卿之外,暂时代理崇州长史一职,协助丘静料理崇州政务。”
曾泰忙道:“多谢恩师提拨。”
“至于李楷固…”狄公略一沉吟:“待右营军士回城后,再作安排。”
午后,天虽未雪,却阴阴沉沉。狄仁杰带着丘静、曾泰、如燕,穿行于崇州城北陋巷之中。丘静对狄公介绍道:“这里是城北,崇州城内贫苦百姓多居于此。狄大人要看崇州民生,看看这里便知道了。”
狄仁杰望望四周破败的屋舍,叹道:“大凡上官巡视,下官总要安排在最为繁华昌盛之处,好显得自己治民有道。丘大人这是反其道而行之啊。”
丘静叹道:“狄大人要看的,恐怕并非是花团锦簇之地。何况,如今的崇州,也没有那样的地方。”
说话间,已听得有人高呼:“丘大人!丘大人回来了!”
一时间百姓们纷纷拥到丘静身边,拉着他的手,你一言我一语地诉说着近日的苦楚:
“丘大人,是不是朝廷也没粮了?朝廷也救不了咱了?”
“丘大人,官家的仓里,真的再没衣裳了吗?我现在就怕下雪,怕我爷撑不过雪天啊!”
“真没想到,还能再把丘大人盼回来,我老太婆死了也高兴。”
“我阿耶前日没了,走的时候,还念着丘大人呢。”
丘静听着这些言语,忍不住泪流满面,又看看身旁的狄仁杰,忙拭了泪,对百姓们说道:“诸位乡亲,莫要再说丧气话了,这是狄仁杰狄阁老,奉了朝廷的旨意,带了左卫大军来帮咱们的。狄阁老英明睿智,定能解崇州之困。”
众人听得“狄阁老”三字,纷纷跪下叩拜狄公。狄公将身边百姓扶起时,只见他们灰暗的脸上,添了一抹希望的神彩。
“狄阁老,您可要为咱们做主啊!”一位老者道:“右威卫一来,把我们搞得要吃没吃,要穿没穿,结果反说我们素有异心,不肯供奉朝廷的大军,要不是狄大人来,我们都不知道上哪儿说理去!”
“就是!”一个中年汉子囔道:“那个王孝杰,说丘大人不是好官,把丘大人给抓了,又说文大人和曹大人也不是好官,把他们都给斩了。我们小老百姓,分不清什么好官坏官,只知道三位大人在的时候,还有人给咱们施粥,有人把沽衣铺里的衣裳舍几件给咱们,他们走了,就没人管咱们了!”
狄公听着百姓们的陈情,不时安抚几句,眉头却越皱越紧。
待狄公一行人走出城北那片街巷时,天色已近黄昏。狄公转到大道之上,低声向丘静道:“崇州民生,怎致如此?”
这语气分明已是问责。丘静连忙回道:“下官实不敢盘剥百姓,只是王孝杰连番来书,索要粮草被服,实在是催逼得紧,因此下官便命官府征购百姓家中的余棉余粮。因官府收价高于市价,百姓和商铺也都愿意将物资卖给官府。下官原想着,等打了胜仗,右威卫或许能从契丹那里得些战利品,到时候便可分与崇州百姓;实在不行,还可向附近州县求援。可谁成想,这仗打成了这样,贺兰驿也被劫了,发往附近州县求援的公文,也自然都没了回音。”
狄公又问:“眼下官仓中还有多少粮与棉?”
丘静回道:“到下官获罪革职之前,旧年陈粮已所剩无多,棉花是一颗也没有了,炭火倒是还有一些。眼下若实在无法,先拿些炭火出来,倒也可以救急。只是,这冷的日子还在后头,若此时把炭烧完了,今日我们所见的百姓,不会有一个能捱过严冬。”
如燕闻言,叹道:“早知如此,我从洛阳出来的时候,就该多带几件衣裳。”
狄仁杰看看如燕,本想调侃几句,又看了看丘静,便将调侃的话收了回去,问道:“边境榷场可还开着?”
丘静回道:“一直开着。只是现在,崇州正与契丹交战,自不会有契丹商人前往那里。突厥虽未参战,但突厥商人为避战事,恐怕前去榷场的也大大减少。而崇州现在的情况,大人也看到了,哪还有人做生意啊!下官想着,榷场必定是冷冷清清,又忙于崇州各项事务,因此始终没去留意榷场的消息,是下官失职。”
狄仁杰摇摇头:“丘大人,这不怪你。曾泰,明日你带上银两,再带一队左卫兵士,到榷场看看情况。若见有突厥商人售卖活牛活羊,或是奶酥、奶酪、肉干,能买便买。若有皮料毛毡,那便更好,有多少要多少。”
曾泰点点头:“学生记下了。明日只要遇见突厥商人,我便让他们回去转告相熟的商队,大周这里需要食物和衣料,价格好商量。”
狄公又对丘静道:“我回府后,便即刻修书,派左卫最好的马和骑兵,发往附近州县求援,必要骑兵面见各州县长官,收到回函,方可复命。也请丘大人将仓中炭火暂时拿出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丘静应下之后,一行人陷入短暂的沉默。如燕见状说道:“这些法子都用上了,总有一个能奏效吧。”
狄仁杰抬头望着几乎已经完全沉入黑暗的天色,长叹一声:“愿苍天,不绝我崇州。”
当夜色在帅府中蔓延开来时,动灵已隔着氤氲的热气,坐在了显儿对面。
显儿闻到了空气中的姜味:“怎么,不送安神汤了?”
“送什么,有区别吗?”动灵说着,将那姜汤往盆栽里一倒。
“我还想留着暖暖手呢。”显儿叹道:“怎么,今天又想拷问我什么?”
“有一桩任务,需要你配合。”
显儿的眼中满是警惕:“你的任务,还是大姐的任务?”
“我们的任务。”动灵一脸平静,像在说一件极轻易的小事:“你我联手,除掉李元芳。”
显儿顿时庆幸自己没有碰过那碗姜汤:“大家同门一场,你也不用忙着让我去送死吧。”
“不劳你动手。你在堂外做出些动静,将那八个引开即可。我自会见机行事。”
显儿一脸不可思议,片刻方道:“你想要去硬碰硬,你就去,要是真成了,将来庆功宴上,我多敬你几杯就是了。”
“这么说,你还是不想对李元芳下手?”
“我只是想多活几日。”
动灵闻言,一双锐利的眼睛盯着显儿,像是要将她洞穿:“你想和蛇灵斩断关系,从此过狄如燕的日子,是吗?”
“你最大的问题就是自以为聪明。”苏显儿冷冷道:“别忘了,狄如燕总归要回家出嫁,她的亲耶娘,会认不出来我是假的?”
“这难不倒你。你只要在回并州的路上易容成狄如燕,便可以永远做相府千金。”
“狄如燕是摔死在悬崖底下的,面目已无法分辨,要不然,我也不会用这张真脸。”
动灵略一思索,又道:“我明白了,你想两头下注,在此处也寻个退路。所以,你才会去报信。”
“狄仁杰不会因为一次报信,就把侄女的命债一笔勾销。”
“那你为什么这么不想让李元芳死?”
“你为什么这么想让李元芳死?这人就算醒来,也构不成什么威胁。你还是想想怎么对付那个吴大憨吧,他若不是真傻,咱们全得白忙。”
“除掉吴大憨,什么时候都有机会;除掉李元芳,只有现在。此人若活着,大姐会很难收网。”
“就因为这个?”苏显儿唇边浮起一抹冷笑:“别以为我不懂你的图谋。”
“哦?你说说看?”
“你在蛇首中排名最末,杀了李元芳,能把你的座次,往前挪挪。”
“我从没想过抢你的位子。”动灵长叹一声:“凭你和大姐的交情,我这辈子永远越不过你。”
“你不是抢我的位子,是想和我一起抢魔灵的位子。”
“怎么,难道你不想吗?”
“影子,”显儿的声音软了下来:“相识这么多年,今日我和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魔灵手里有南方诸堂,离接位只差这点功劳,所以刀山火海,他也要拼。咱们和他不一样。对咱们来说,最要紧的,是别把自己赔进去。”
风未起,雪未下,一切平静如常。只是天边的云,悄无声息地遮住了月亮。
二堂内,一只捏着无影针的手正伸向昏迷中的李元芳。显儿躲在二堂的房梁上,正要出刀拦下那只手,却发现自己脸上的人皮面具脱落了一半,面具下的半边人脸,烙着一个巨大的蛇灵印记。她慌忙把面具重新贴上,手中的刀却“铛”地一声,落下屋梁。
小姐绣房内,显儿从梦中惊醒,听见窗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有什么人在喊着:“抓刺客!”
她慌忙跳下床榻,冲出房门,只见齐虎和潘越立在门口,两双眼睛,映着火把的光。
齐虎道:“方才西厢房内有贼人出没,被王铁汉赶跑了,张环他们正在全府搜寻,惊动小姐了。”
潘越也安抚道:“小姐莫慌,有我们在,刺客休想得手!”
“是啊,狄大人命卑职二人今夜暂守小姐门前。夜深风寒,小姐且安心睡下吧。”
显儿掩上房门,仰头望着漫无边际的漆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安心?李元芳,吴大憨,影子,丘静,狄仁杰,哪一个能叫我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