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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朋友 长得大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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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钟响了两遍才按掉。夏可逢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被子从腰上滑下去搭在膝盖上。凉席被体温焐了一整夜,翻面还是温的。楼下传来他妈的声音,隔着楼梯和房门,闷闷的:“小夏——六点四十五了——”
他应了一声,声音含在枕头里,闷得像幼猫叫。翻下床的时候左脚踩了右脚拖鞋的后跟,趿拉着走了两步才穿正。洗手间的水龙头拧开,凉水扑在脸上。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刘海上翘了一撮,后颈晒出一块深色的V形印记,圆领T恤的领口边缘正好卡在晒痕的上沿。
换校服的时候他把白色短袖从椅背上拽下来套进去,头在领口里卡了两秒才找着出口。桌上放着一碗白粥,筷子横在碗沿上,碟子里搁了一个咸鸭蛋,蛋壳上敲了一道裂纹。他妈从厨房探出头:“吃了再走。”
“不饿。”
“早上不吃饭怎么行——”
“哦。”他回了这一声,拎起书包,把耳机线从裤兜里掏出来缠在手机壳上塞进口袋。推单车出去的时候他妈追到门口,手里举着一个保鲜袋,里面两个白面馒头:“你拿着路上吃——”
夏可逢已经跨上单车了,回头招了一下手:“不饿!”单车冲出院子门槛时颠了一下,后轮碾过一块松动的砖,他往左边歪了一下又正回来,右脚踩下去,链条咔嗒转了一圈。
清晨的风从河那边吹来,带着水草和湿泥的气味,灌进校服领口。他骑得很快,经过十字路口时右手离把,朝路边执勤的交警做了一个不太标准的敬礼手势又收回去,交警看了他一眼没搭理。
到学校时早自习铃还没打,他把单车锁进车棚,拎着书包跑上三楼。经过高二十班窗口时往里面瞟了一眼,没看清什么,又收回目光。走到高二十一班后门推门进去,教室里到了大半,有人趴着睡觉有人在小声说话。他摸到自己座位坐下,倒数第二排靠墙,窗户开了一半,香樟树的一条枝从窗口伸进来,叶片边缘微微卷着。
书包塞进桌肚,手在桌肚里摸了一圈,摸到一团纸、两张用过的面巾纸、一本卷角的草稿本,还有一个小东西。他掏出来看——一个手掌大小的白色塑料小猫摆件,底座上有两个小灯孔。他翻了两下,想不起来是谁的。
可能是上次换座位从前面那人桌肚里带出来的,也可能别人掉地上他顺手捡了塞进去。拿在手里转了两圈,底座上有个盖子,他抠了两下没抠开,加了点力。盖子咔地弹开,手一滑,小猫掉下去砸在地上,碎了。
塑料裂成三瓣,耳朵滚到桌腿边,底座和身体分了家。一颗纽扣电池贴着地砖滑了一段,停在他左脚鞋尖旁边。他蹲下去捡,拢在手心里,攥着碎片坐回座位。
耳根有点热。他把碎片摊在一张草稿纸上折了两下夹进课本里。
上午课间跑了一趟学校对面小卖部。柜台后面的塑料筐里摆着一排卡通摆件,企鹅熊猫小狗,就是没有白色小猫。老板叼着烟卷抬眼看他:“买什么?”
“有没有那个……白色的猫,这么小一只,底座能亮那种?”
“卖完了。上个月进的,就剩那个被买走了。”老板吐了口烟,烟灰掸进脚边铁皮罐子里。
夏可逢走了。回到教室翻开那页草稿纸又合上,合上又翻开。
下午第一节课课间,有人从后门进来喊:“夏可逢,校门口有人找你。说是你弄坏了人家东西。”
他站起来往外走。下楼时楼梯转角的蝉鸣从半开的窗户涌进来,他停了半秒,把窗推大了一点,继续走。
到校门口时看见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铁栅栏外面,灰短袖,深色长裤,右手拎着一个布袋子。她看见夏可逢,往前迎了半步:“你是高二十一班的吧?我家小孩的东西放在抽屉里,有人说是你弄坏的。”
夏可逢站住了。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指头碰了碰钥匙和一枚硬币。他看着面前这张脸,不认识。头发扎在脑后,脸型圆圆的,眼角有细纹,说话时右手食指习惯性地在布袋子的拎带上绕一圈。
“什么东西?”他问。
“一个白色小猫的摆件,底座能亮。”
心跳了一下。但他没认。
“我确实掉了一个,但是我不知道是不是你家小孩那个。我不认识你,也不知道你家小孩是谁。”
女人报了个名字,他没记住。“那你能让……”他顿了一下,“让你家小孩自己来一下吗?东西到底是不是他的,得他看了才知道。”
女人掏出手机划了两下,拨了个电话:“你过来一趟,校门口。”
夏可逢站在铁栅栏后面等。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水泥地白花花的晃眼睛。他眯着眼偏了偏头,目光落在这个女人的侧脸上。灰短袖领口边缘有一点线头,耳垂上戴着一枚很小的银色耳钉,右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淡淡的痕迹,像是常年戴戒指、摘了没多久的印子。
脑子里滑过一个画面。某年夏天,一条巷子,一辆蓝色单车停在院子里,车把上挂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旁边站着一个女人,烫过的卷发拢在耳后,碎花上衣,笑着递给他一袋东西。那个女人手指上戴着一枚金色的扭纹戒指。面前这个人不戴戒指,头发是直的马尾。他不敢认。
女人接起了电话,对着那头说了两句,然后朝马路对面招了招手。
夏可逢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一个人从奶茶店门口走出来,深蓝色校服短袖,裤腿一边卷到脚踝上面一点,手里端着杯东西。他踩着斑马线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
走到铁栅栏前面,隔着栏杆看向夏可逢。夏可逢看清了那张脸。眉毛,眼睛,左眉尾那颗淡褐色的痣。十七岁比十四岁高了半个头,但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微微含一点背。他的手指攥紧铁栅栏的横杠,掌心压在铁皮上,被太阳晒了一整个下午的铁皮烫了他一下。
他想起来了。面前这个女人的眉眼,弯下去时眼角的纹路,嘴角往两边拉开时那颗稍微歪了一点的虎牙——那是林听野的妈妈。
“阿姨,”他开口,声音卡了一下,“你是林听野的妈妈?”
女人愣了一下,低头看手机又抬头看夏可逢,眼睛慢慢睁大了一些,嘴角那个弧度一点一点扬上去,像有人在她脸上慢慢拧开一盏灯:“你是……小夏?”
她拍了一下铁栅栏横杠,手心里的布袋晃了一下:“哎哟长这么高了,我都没认出来。你小时候胖乎乎的,现在瘦了这么多。你等会儿,”她转头看林听野,“你是不是早就认出来了?”
林听野站在铁栅栏外面,左手端着那杯奶茶,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淌。他的视线落在夏可逢攥着栅栏横杠的那只手上,指节泛白,手心被铁皮烫出一块浅红色的印子。林听野把奶茶从栅栏缝里递过去:“喝吗?”
夏可逢没接。他从裤兜里掏出那些碎片,摊开在手心给林听野看。三瓣塑料和一颗电池躺在他掌纹杂乱的掌心里,白色碎片边缘参差不齐。
“我弄的,对不起。”
“碎了就碎了。”林听野说,目光从他的掌心移到他的脸上,“抽屉里还有一个蓝色的。”顿了一下,“你别一直攥着,手都硌红了。”
夏可逢合上手掌,把碎片重新塞进裤兜。他接过那杯奶茶时指尖碰到林听野的手背,柠檬茶的凉意贴着皮肤上那一点温度传过来,凉和热交了一下,两个人同时撤了手,奶茶晃了一下溅出来两滴,落在夏可逢的校服前襟上。
“你什么时候转来的?”他把吸管咬进嘴里喝了一口,半糖,柠檬片沉在杯底。
“上周。”
“哪个班?”
“十班。”
“我十一班,就你隔壁。”他咬着吸管笑了,那个笑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有点响,“你妈刚才找我的时候,我说我不认识她,搞了半天是你妈。”
林听野嘴角往下压了一下又松开:“你也没认出来?”
“她变化太大了,以前烫卷发的,戒指也摘了。”夏可逢又喝了一口,“而且她也没认出来我。”
“你以前脸圆,现在变尖了。”林听野说这话时没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鞋带系得很整齐,两道平行的横杠。
夏可逢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又笑了。他伸手从铁栅栏横杠上穿过去,扯了扯林听野的校服袖口,扯了两下,像以前那样:“哥。”
林听野的肩膀动了一下。
“中午一起吃饭呗。”
林听野没说话,但步子转了方向,往校门那边走了半步。铁栅栏的门卫按了一下开关,铁门从中间向两边滑开,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夏可逢从门缝里钻出去,把空奶茶杯捏扁丢进垃圾桶,几步追上去,跟在林听野旁边走。走了两步他又伸手拽了一下林听野的衣摆:“你妈刚才说,你早就认出来了?”
林听野没接话,步子没变。夏可逢追上去侧着脑袋看他:“你什么时候认出来的?”
林听野看了他一眼。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睫毛影子投在下眼睑上,细细的,颤了一下。
“刚才。你一出来就认出来了。”
夏可逢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抿着嘴笑了,没出声。他从裤兜里掏出那些碎片在手里颠了两下,塑料片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咔咔声。蝉突然不叫了,整个世界空了半拍,又响起来,比刚才更密更急。
那天晚上夏可逢躺在凉席上翻来覆去。天花板上的吊扇转着,扇叶的影子一圈一圈扫过墙面。他拿起手机,微信置顶还是空的。他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为“林听野”的头像——一朵云的简笔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加的,好多年前了吧。
他点进去,聊天记录还停在2016年,对面发过一条“在不在”,他回了一条“在”。没有其他内容。他把手机放到枕头边,又拿起来,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哥,你睡了吗?”
手机震了一下:“没。”
他又打了一行字:“今天那个小猫,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妈妈回去了别跟她说我坏话。”
“没说。”
夏可逢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笑了一声。把手机扣在胸口上,吊扇的影子一圈一圈扫过天花板,窗外的蝉已经歇了,只剩下零星的几声,像夏天在梦里断断续续地说话。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他想起小时候。林听野比他大十二天,他追在人家后面跑,他妈老是笑着说“小夏这个小跟屁虫”。后来再大一点,林听野的家里人说他“会照顾小孩”,每次他来夏可逢家,夏可逢他妈就说“听野来了,你带小夏出去玩一下午”。林听野从来没说过他不愿意。
他从枕头里抬起脸,又拿起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打字:“你今天说我一出来你就认出来了。是真的还是哄我的?”
过了十几秒,对面回:“真的。”
夏可逢盯着这两个字,把手机举到眼前又拿远,看了三遍。然后他打了六个字发过去:
“那你觉得我变了吗?”
这次隔得久了一些。他等了三分钟手机没亮,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闭上眼。枕头下面的手机震了一下,他又翻过来掏出来看。
林听野:“变了。”
然后是第二条:“也还是小朋友。”
夏可逢看着最后那三个字,嘴角慢慢咧开了。他没回,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里吊扇的风扫过他的脸,凉丝丝的。他在心里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嚼了几遍——小朋友。林听野叫他小朋友。长大了也叫小朋友,变高了也还是小朋友。他说不清楚这两个字让他心里那股劲儿往哪里使,但他知道他不讨厌。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卷到下巴底下,闭了眼睛。窗外的蝉又叫了一声,短促的,像在跟谁道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