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橘子汽水 小姑娘叫许 ...
-
小姑娘叫许愿。
名字很好听,人却瘦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她穿着洗到发白的校服,书包带磨出毛边,抱纸箱的手指冻得发红。
纸箱里躺着一只橘猫。
橘猫很小,耳朵尖尖的,爪子缩在肚子前,像只是睡着了。它脖子上系着一根蓝色发绳,发绳已经褪色,尾端打了两个很笨拙的结。
林栖没有立刻问钱。
她把许愿带到靠窗的小房间,让唐棉倒了一杯热水,又找来一条干净毛巾,垫在纸箱下面。
“它叫什么?”林栖问。
许愿低头看着纸箱,过了很久才说:“橘子汽水。”
唐棉眼睛一酸,立刻低头去整理桌上的登记表。
“谁给它起的?”
“我妈。”许愿声音很轻,“她说它刚来的时候,颜色像夏天的汽水。”
林栖的笔尖停了一下。
她抬眼看周叙白。
周叙白没有问多余的话,只把基础服务单抽出来,放到林栖手边。他的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许愿看见价目表,脸一下白了。
她从书包夹层里摸出一个透明零钱袋。
里面有纸币,有硬币,还有几张皱巴巴的公交卡充值回执。
“我只有三百七十八块五。”她说,“剩下的我可以慢慢还。我周末能发传单,也能洗碗。”
林栖还没开口,门口传来一道暴躁的男声。
“许愿!”
小姑娘猛地一抖。
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冲进来,外套拉链没拉,脸上带着被风吹出来的红。他看见桌上的橘猫,又看见林栖和周叙白,眉头立刻皱起。
“你跑这儿来干什么?我不是说了扔掉就行吗?”
许愿脸色煞白:“爸。”
男人伸手要拽她:“跟我回去。你明天还要考试,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周叙白往前站了一步,挡住他的手。
男人火气更大:“你谁啊?”
周叙白平静地说:“她现在在我们的店里。你有话可以说,别动手。”
“我的女儿,我不能管?”
“可以管。”林栖站起来,“但这里不是您发火的地方。”
男人盯着她:“你们这种店最会骗小孩钱。一个猫死了,还办什么仪式?人活着都不容易,哪有闲钱折腾这些?”
许愿眼泪一下掉下来。
“它不是折腾。”
男人像是被这句话刺到:“那是什么?你妈走的时候,家里办得多体面?人都留不住,一只猫你倒记得这么清楚。”
房间一瞬间安静。
林栖终于明白,橘子汽水为什么会叫橘子汽水。
也明白许愿为什么一定要送它回家。
那只猫不是一只猫。
它是许愿和母亲之间,最后一个还会呼吸的夏天。
男人说完那句话,自己也怔了一下,像是后悔,却又放不下面子。
许愿抱住纸箱,声音发抖:“妈妈走的时候,你说我太小,不让我去告别。橘子走的时候,我不想再被你替我决定一次。”
男人嘴唇动了动。
没说出话。
林栖轻轻合上价目表。
“许先生,明日花园有基础公益名额,不收许愿的钱。”
周叙白看她一眼。
林栖面不改色。
公益名额当然没有。
但从这一秒开始可以有。
男人怀疑地看着她:“不要钱?你们图什么?”
林栖说:“图她以后想起今天,不是只记得自己被迫放弃。”
许愿抬起眼。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羞耻、难过、倔强,还有一点小心翼翼亮起来的希望。
周叙白忽然开口:“可以先做告别。费用从我的账上走。”
男人脸色有些挂不住:“我不是出不起这个钱。”
“那您出。”林栖立刻把价目表推过去,“基础服务六百八十。”
周叙白:“……”
唐棉在旁边低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男人僵住,半天没接话。
林栖看着他,语气放缓:“许先生,钱不是重点。重点是,许愿需要一个被允许难过的下午。”
这一次,男人没有反驳。
告别仪式很简单。
许愿给橘子汽水梳毛,唐棉帮她把蓝色发绳重新系好。林栖在一旁记录橘子汽水生前的小习惯。
它喜欢睡在数学卷子上。
它会偷吃许愿的火腿肠。
它害怕吹风机,却喜欢趴在洗衣机旁边听衣服翻滚的声音。
它最喜欢的人,是许愿的妈妈。
写到这里时,许愿终于哭出声。
她哭得很小心,像怕被谁责备。
周叙白站在门边,忽然低声对许先生说:“哭不是没出息。”
许先生沉默很久,哑声说:“她妈走以后,她就没怎么哭过。”
周叙白看着房间里那个瘦小的背影。
“那更应该让她哭。”
仪式结束时,许愿把零钱袋放到桌上。
“我还是想付一点。”
林栖没有推回去。
她从里面拿了一枚一元硬币。
“这个够了。”
许愿怔住。
“橘子汽水今天住过明日花园。”林栖把硬币放进前台的透明罐子,“这是它的入住费。”
许愿眼泪还没干,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
却像某个黑暗的地方终于漏进来一点光。
许先生站在门口,低声说:“谢谢。”
林栖点头:“回去给她买点热的。”
男人看了一眼女儿,笨拙地说:“想吃什么?”
许愿抱着橘子汽水的项圈,小声说:“橘子味汽水。”
男人眼睛一红,别过脸。
父女俩离开后,店里静下来。
唐棉把那枚一元硬币放在透明罐最上面,问:“栖栖,公益名额这事儿,咱们真做啊?”
林栖看着那枚硬币。
“做。”
周叙白靠在前台边,语气淡淡:“钱从哪里来?”
林栖转头看他:“周总,我刚拒绝了年薪上涨百分之二十的大厂岗位,现在正是理想主义最昂贵的时候,别扫兴。”
周叙白看她片刻,忽然笑了。
这一次林栖看清了。
他笑起来时,眉眼里那点冷意会散开,像一盏很晚才亮的灯。
她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周叙白说:“那就做。”
“你同意这么快?”
“你已经把话说出去了。”
林栖挑眉:“所以?”
“所以,”周叙白把那张基础服务单收回去,“我负责不让你破产。”
林栖看着他。
七年前,她最讨厌周叙白说“我负责”。
那时她觉得这三个字太慢,太旧,太不够宏大。
可此刻,在一家小小的店里,在一枚一元硬币旁边,她忽然觉得,这三个字很轻,也很重。
像有人没有拉住她往回走,只是在她往前迈步时,替她把地上的碎玻璃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