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薪救火》游不织

54、第五十四章 为什么没人

　　顾赠林被外面的热闹吵醒，先是活动了一下手腕再掀开身上被褥，洗漱完后站在阳台看了会儿。十分钟后，他出现在围墙边，正打算翻进去。

　　“同学！”

　　顾赠林停下手上动作，回头看着来人。

　　“同学，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我是今天准备采访的记者，我来迟了，工作牌在同事手里，给他发了很多消息都没有回音，和保安解释了也不放我进去，能不能请你帮帮我——”自称是记者的女人，她身上的泥巴可以看出她已经做出的努力，为了自证她又拿出了相机，“这是我工作的相机，里面有我工作时拍的相片可以证明我没有骗人。”
　　“你可以拿去给保安看。”
　　记者仔细看着顾赠林，像是在做某种判断，随后懊恼道，“我给他看了，他说看不懂，坚持认为我是隔壁校的学生，完全是把我当成窃取……”说了一半她突然没说了，“总之，同学，如果你愿意帮我，我可以给你写文章，投稿到你们学校！”

　　她的模样确实容易被误会成学生。
　　“……这个，不用了。”顾赠林道。

　　记者突然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嘴角，尽管手上也沾了些泥巴，“其实我感觉能翻进去的，就是差个助力，只要帮我一把我一定能成功！”

　　顾赠林以为她吃了亏就会换一个更加体面的方法。

　　“同学，你愿意帮我吗？拜托了。”
　　顾赠林回头看了眼围墙高度，这高度对于他来说可以轻松翻越，可对于比他矮了一个脑袋的记者确实是一大难题，“你该不会是想——”

　　“同学，求你了，再晚就来不及了，下次想采访林老师就不知道又得等几年。”记者双手合十乞求他。

　　顾赠林对记者几乎没有好印象，永远在问莫名其妙的问题和杜撰不存在的故事，“你还是找你的记者同事出来接你吧。”
　　记者看顾赠林那么决绝的态度，一脸豁出去的样子，“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了……我只是想去看看林老师近年过得怎么样，远远的也行！同学，虽然我写的文章名气不是很高也没有人看……但是我是真心喜欢林老师！只要我能进去，我一定写文章赞美你助人为乐的美德，你想要多少报酬我都会支付的，我，我还会请你吃饭。”

　　顾赠林有些烦躁地看了眼四周，应该再晚十分钟出来——又看向记者，他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搭在肩上，“赶紧。”

　　于粒从画展上揣走两袋子吃的走到角落准备独享。

　　“同学，可以了，对对，我抓稳了。”

　　于粒闻声疑惑地抬头，看见围墙上面伸出一双手。

　　“我上去了，同学，你要上来吗？我拉你。”
　　“我自己可以，你先跳进去吧。”

　　于粒刚好卡在了看不见的视野，愣愣地看着围墙上正翻进来的女人。

　　“……同学，怎么里边比外面看着还高点？我有点不敢跳了。”
　　“你往边上一点。”

　　女人照做，顾赠林从另一边翻到墙上，于粒看清后吓得手里的吃的也掉了。
　　女人发现了他，有些抱歉地笑了笑。

　　于粒，“……”

　　“有点挤……我快站不稳了，我腿抖……”女人颤颤地扶住边缘，抬头看见了操场另一边围着的一群同事，激动道，“林老师肯定就在那里了！”
　　“你——”顾赠林话音未落，他们一起摔了下去，刚好砸到于粒面前，挡住了他的逃跑路线。

　　女人，“啊！”
　　于粒，“啊！”
　　顾赠林看着湛蓝的天，“……”

　　女人摔在顾赠林身上，起身时还压住了顾赠林的手腕，“同学，你没事吧！”
　　“……没事。”顾赠林抬手挡了一下，“你快去吧。”

　　记者又看了一眼林秋末的方向，从自己包里拿出纸巾塞进顾赠林手里，没有名片又抽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同学，我一定会报答你的！”然后跑向了林秋末。

　　顾赠林看了眼手里的东西，又躺了一会儿，直到身旁传来幽幽的声音，“同学……你还活着吗？”
　　这如细蚊的声音，说是害怕顾赠林听见都不为过。他不得不起身，“……活着。谢谢关心。”
　　于粒也不跑了，见他这样子不关心一下良心有点过不去，“需要帮助吗？”
　　“不用，谢谢。”

　　“我发现——”邹棋玉一脸笑意地走来，“每次我一出现你就这么狼狈，我都感觉自己像是救世主了。”

　　又有人来，于粒默默捡起地上的零食打算悄悄撤离。

　　“和你也很有缘啊，下次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于粒傻傻地笑，“不了，不了，我换个位置……”

　　邹棋玉捡起地上疑似顾赠林的衣服，拙劣地惊讶，“脚印都还在，鞋码挺小，惹谁家姑娘了？”
　　“……”
　　“该不会是明天不想和我约会就临时找了个……”
　　顾赠林打断他的猜想，“不是。”

　　邹棋玉抬手想摘掉顾赠林头发上的枯叶，顾赠林躲开的动作刚好让枯叶掉下。他双手插兜，脏衣服搭在手肘中间，“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知道他没好话，顾赠林已经皱眉，“什么？”
　　“像是被抛弃的小狗，光是看起来就够可怜了，还用眼睛说，‘快来个好心人救救我，我要离开这里……’。”
　　“……”
　　顾赠林抬头瞪了他一眼，拿回衣服不再与他废话，径直去到画展。

　　邹棋玉还是跟在身后喋喋不休，“一下子好凶，这是生气了？我说错什么了嘛，别生气了，我来当狗行不，汪汪汪……”
　　顾赠林听见身后传来的狗叫，停下脚步质问他，“你到底想干嘛？”
　　“不干嘛呀，我就跟在你身后。”
　　“……”顾赠林看着嬉皮笑脸的邹棋玉，“你没有自己的事要做？”
　　“有啊。”
　　“那就去做你的事。”
　　“我的事就是到处找你，然后告诉你一件事。”
　　“……”顾赠林一肚子气没地儿发，“你说。”

　　邹棋玉从包里掏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在何处拿的零食塞到顾赠林手里，“我知道你在找什么，我带你去。”
　　他笃定自己猜中了顾赠林的想法，走在前面带路，回头发现顾赠林没有跟上，“吃的都给你了，消消气嘛，脸长的不赖脾气也不小。”
　　顾赠林看着前方聚集的人群，“我要洗手。”
　　“啊。”邹棋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然后呢？”
　　“没了。”
　　“……”邹棋玉单手叉腰站了一会儿，“行，就先听你的。”

　　会场的人逐渐散去，闲适的午后再加上难得轻松的氛围，操场上多了散步的学生。

　　一楼的厕所里水声不息，顾赠林洗手，邹棋玉在一旁一边沾水一边拍去脏衣服上的泥点。

　　“我还真不信你没背着我找别人。”
　　顾赠林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身后突然传来碰壁的声音，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身后。

　　顾赠林关水，那扇门在他们的注视下安静了几秒，随后震颤几下，像是终于承受不住它所承受的重量后炸开，里面的东西被吐了出来。

　　他们看着一地的人。

　　“靠，都让你平时少吃点！”张词安骂骂咧咧地把压在身上的胳膊甩开，抬头和顾赠林对视，“……”
　　他一骨碌爬起来，膝盖在地上产生摩擦的声音，“你他妈换身衣服又回来是什么意思？”

　　“哇——厕所吐了。”邹棋玉对眼前景象叹为观止，“吐了四个。”

　　吱呀——
　　隔间的门打开。

　　邹棋玉改口，“五个。”

　　张词安眼尾红肿一片，看他略显佝偻的背，衣服底下应该还藏着伤。

　　“走吧。”顾赠林道。
　　“这个还没洗干净呢。”
　　“你愿意洗就继续洗。”
　　“你变脸比翻书还快，到底要怎么做你才满意嘛。”
　　“……”

　　“站住！”被无视的张词安在小弟面前不吼这一声都对不起自己平日里一贯的威风，“刚才是我让着你，我们继续，再打一架。”

　　本来还躺平在地上的其他人瞬间伸起脖子看向张词安。有人认出了邹棋玉，“上次就是他打的咱。”

　　邹棋玉瞬间来了兴致，“你们要和谁继续打架？”
　　“这没你的事，你最好离开。”
　　“我才不听你的呢，”邹棋玉凑到顾赠林身边，笑得谄媚，“我听你的。”

　　顾赠林低头看了一眼顾迟的短信，分心问邹棋玉，“真有那么听话？”
　　“肯定呀。”
　　“衣服给我，我要走了。”
　　“去哪儿？”邹棋玉虽是疑惑，还是把衣服还给了顾赠林，“怎么办，现在是轮到来当被抛弃的小狗了吗？”
　　顾赠林扼制再度翻白眼的冲动，“那么喜欢当小狗，那你留在这儿咬人。”
　　邹棋玉反而是兴奋起来，“然后去哪里找你？”
　　“今天就别找我了，我们……明天见？”

　　顾赠林担心邹棋玉反悔，扔下话后马上离开现场，张词安还想拦住他，也被邹棋玉拦住。

　　……

　　顾迟坐车里闭目养神，听见开关车门的声音，睁眼看向突然出现的顾赠林，“打架了？”
　　“摔倒了。”

　　车身停靠的位置可以看见对面茶饮里坐着的林秋末和焦素君。

　　“昨晚睡得好吗？”
　　顾赠林始终低头逃避视线，“嗯。”
　　“和小川一起的吗？”
　　“嗯。”
　　“抬头，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顾赠林把脑袋歪向顾迟，学着顾川平时会对他说的话，“上课的时候你老师就是这么教的吗？”
　　“对啊，只要让我看着你的眼睛我就知道你有没有撒谎。”
　　“就算看不见对方的眼睛也要提前告知一下？”
　　“是要你看见我眼里的真诚，不是看你是否真诚，万一你被我的真诚打动不忍心骗我了呢？”顾迟对说出来的话自己都感到有一丝不可思议，回味了一下，忍不住笑起来，“我舍友有一次把我从食堂打回来的饭偷吃了，我就是看着他的眼睛推测出来的。”
　　“他说谎了？”
　　“他吃太急，衣服上滴了几滴油。”
　　“……”顾赠林看不清林秋末的脸，但是知道她在笑，“那你下次买一份油少的。”
　　“不行。”
　　“为什么？”
　　“那会影响我判断。”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顾迟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领，“其实偶尔撒点小谎也没问题。如果你说是因为学做饭才不小心把房子烧了，她心里就算不信也会容易接受些。”
　　“你现在是在教我说谎吗？”
　　“我记得待人真诚先从名字开始这件事，你是向我保证过的。”
　　“……我告诉过他们真名字了，是他们习惯之前的假名字了。”
　　“希望这不是近期发生的事。现在可以告诉你无知的哥哥为什么要烧房子了吗？”
　　“做饭的时候。”顾赠林面不改色道，“邻居帮忙灭的火，不信的话可以直接问他。”
　　顾迟叹气，“阿赠，人有时候不一定要明白所有事，只要分得清好坏就足够了。”
　　“好坏？”顾赠林心中却涌现出一份嫉妒。
　　“我不会专程把你的邻居找来问话，你敢这么说我也愿意相信你，但我们现在要解决的不止这一件事。你让小川替你出面，你想让咱妈怎么想？”
　　“不是我想这么做的。”
　　“我不好说小川，你说什么他都答应，下次——”
　　“我都说了不是我。”顾赠林反驳，“顾川在你们眼里就是一个没有思想只会围着我转的人，他做什么都是我指使的？”
　　“先听我说完。”顾迟安抚住他的情绪，“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谈。”

　　顾迟先转头看向窗外，顾赠林生气，在于没人发现顾川的伪装却总能先发现他的。他看着顾迟，低下头缓缓说出自己的诉求，“我不想再谈了。”
　　“必须要好好聊聊，赠林，你在这里做的事不是没有人知道。”
　　“我做什么了？”

　　顾迟看着顾赠林的眼睛，却见他的委屈和隐忍的怒火，只好别开视线，“妈还不知道我给你租了个房子，再有这种情况我就只好和他们协商一下，看能不能让你和他们住一起，你身边得有个监护人。”
　　“我做什么了？”
　　“手给我。”

　　顾赠林把手缩在身后，身体往后挪，看准时机打开车门，顾迟在前一秒落锁。

　　“……”他重新坐好。

　　“不要企图逃避，也不要用你的愤怒遮掩事实。”
　　“我不想留在这里，也不想看见顾川。哥，你带我回去好不好？”

　　顾迟有时也难以判断顾赠林的想法。之后再想起，就算会让顾赠林回到原来的圈子这时候也该带他走的，虽然在学校的表现也都是正向反馈，但至少人在身边总要安心些，顾赠林的表现让他太相信顾川了，林秋末的现状又让他带不走顾赠林。
　　“让你走时你不走，现在又想回家了。和顾川吵架了？手上的事儿也是因为这个？”

　　顾赠林捂着手腕，说，“我做什么他都要管我，我去哪儿他都要跟着，我一个人住得好好的，他没事就要来找我，来了就不走了。我现在真的一点也不想看见他，一看见他我就很烦。”
　　顾迟陷入两难，把手搭在方向盘上，“阿赠，当初是你吵着要找顾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