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选婿宴 没一个看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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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雨丝掠过屋檐，郡主府九曲回廊下的青铜铃铛叮咚作响。
江逐月斜倚在观云亭内铺着白虎皮的软塌上，她穿着一袭鹅黄的软烟罗长裙，领口微敞着，露出一截凝脂般细白的锁骨，墨发未绾，只用一根赤金累丝簪松松地别在耳后，几缕碎发沾了水汽，贴在她光洁的侧颊上。
任谁看都要说一句长乐郡主生得实在美丽，还是那种毫不含蓄、咄咄逼人的秾艳。
瞳仁是极深的琥珀色，眼尾微微上挑，天生多出三分天成的妩媚。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懒懒地垂着。
雪白的手臂搭在乌木扶手上，染着蔻丹的指尖轻轻松开几粒鱼食，池里的锦鲤大约是见惯了这张面孔，也不怯，一团一团地涌上来，在昏沉的天光下泛着湿漉漉的虹彩。
江逐月看了片刻，忽然觉得无趣，将手里那半碟鱼食随手搁在栏杆上，拍了拍指尖的碎屑。
侍女观棋从袖中取出一封压了蜡印的密信呈上：“郡主，晴念姑娘的消息，北疆军队异动，往灰雁河方向去了。朝中以左相为首的大臣们... 今晨在御书房外等候了半个时辰，陛下被他们拦下，说是商议和亲之事。”
江逐月仍旧半阖着眼，像是对这话浑不在意。观棋知趣地将信笺展开，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
她没有立刻去看，而是歪着头，曲起指节敲了敲亭柱，声音淡淡的：“和亲？他们还敢提？”她轻笑一声，“打仗要银子，他们舍不得；割地赔款丢脸面，他们放不下，这些个世家门阀表面上光鲜亮丽，实则一团污秽。
江逐月站起身，赤足踏在亭中铺着的狐皮毯上，走到帷幔边，伸出手指挑开一道缝，望向外头雨幕里朦胧的飞檐翘角：“这帮老狐狸指望着用一个女人就能平息战火，我都不知道该骂他们是傻还是蠢。”
她回眸，眼底那点懒散的笑意倏地敛尽，眼底泛起冷光：“也是，本宫若是不在皇都，咱们这位新陛下，可就成了他们手里的提线木偶了。”
先帝轩辕煜早逝无子，世家门阀扶持了个软弱的宗室子继位，登基半年，朝政几乎被左相高为青一手把持。
论起血缘亲疏来，只有江逐月这个长乐郡主是与先帝一脉最亲近的人。她的母亲漱阳公主是先帝的亲姑母，她的父亲镇北将军江鹤卿更是功勋盖世，若非皇室嫡支人丁单薄，这皇位怎么也轮不到一个远支宗室来坐。
所以这些年，她虽只是郡主品阶，可日常用度、仪仗规制，样样都是按照长公主的规格来的。
朝中那群老狐狸心知肚明，这位长乐郡主明面上不争不抢，可她什么看不透？
江逐月回到榻边，目光飞快地扫过密信上面寥寥数行字，然后将密信扔进香炉，吩咐道：“把揽风阁收拾一下，三日后郡主府设宴，本宫要选婿。”
观棋瞳孔微颤，震惊之余也没忘记应和：“是，奴婢这就去安排，只是……若明日朝会那帮大臣联名上奏…...”
“所以啊，这个消息今晚就要传遍整个皇都。”江逐月打断她，从榻边的紫檀小几上拈起一枚鸽卵大的鸽血红宝石对着光细细端详，宝石切面折射出的光泽映在她琥珀色的瞳仁里，有种说不出的妖异，“你以为他们真的都和左相一条心？”
皇都的世家大族表面上一团和气，背地里各有各的算盘。左相高为青固然权倾朝野，可那几家老牌世家早就对他的专横跋扈心存不满，不过是碍于他一时势大，面上敷衍逢迎罢了。
他们都在等一个契机，等一个能重新洗牌的机会。
***
暮春的雨在第二日便停了，到了选婿宴这天，天公作美，竟是难得的好天气。阳光透过云层洒落，将郡主府朱漆大门上那对铜兽首映得金光粲然。
长乐郡主府府门大开，石阶两侧两排侍女皆着藕荷色衣裙，发髻上簪着同色绢花，眉目端静。
如江逐月所料，皇都有名的公子哥儿几乎全到了。
消息灵通的各家子弟从清晨便开始在府门外徘徊，待府门一开，便如过江之鲫般涌入，衣香鬓影，珠玉琳琅，倒把郡主府的门庭衬得像春日里赶庙会的集市。
谁不知道长乐郡主美艳绝伦，虽说性子骄纵了些，但若能尚郡主，那可是攀上了皇室。
更何况她手里还握有她父亲留给她的亲卫，那些亲卫明面上是护院，实则个个都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镇北军骁锐。先帝遗诏，只要长乐郡主不谋反，任何情况都不得收回她的亲卫。光是这一点，就足够让那些公子哥儿趋之若鹜。
江逐月站在栖梧苑的铜镜前，任由观棋与侍女替她系上繁复的衣带。
她今日挑了件胭脂红的广袖长裙，裙摆处金线织就的牡丹暗纹在走动间若隐若现，孔雀蓝的披帛顺着玲珑的曲线滑落至臂弯。
铜镜里的美人秾丽慵懒，满室珠光倒成了陪衬。
掌事姑姑素心一早就在揽风阁那边忙碌，此刻终于得了空回到栖梧苑。
“郡主，公子们已在揽风阁候着了。”
江逐月轻抚着鬓边累丝金凤衔珠步摇，漫不经心地问道：“来了多少人？”
“二十七位。”
江逐月挑了挑眉，语气里听不出是满意还是讽刺：“倒比我想的还多了几个，看来这皇都里不怕死的人还是不少。”她扶着观棋的手站起身，腰间青玉腰牌泠泠作响，“走，让本宫瞧瞧那群废物里，有没有能勉强入眼的。”
揽风阁建在郡主府东南角，四面皆植海棠，暮春时节花开正盛，粉白深红簇拥在枝头，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一阵花瓣雨。
庭院正中是一座琉璃瓦顶的敞厅，厅前悬着水晶珠帘。鎏金香炉里升起袅袅青烟，南疆进贡的月麟香气息清冽而幽远，是江逐月中意的味道。
庭院里二十七位公子哥儿或坐或立，皆着锦衣华服，有的摇着折扇故作潇洒，有的端着茶盏强作镇定，还有的伸长脖颈不住地往珠帘后头张望，活脱脱一副心急火燎的嘴脸。
江逐月坐在珠帘后的软塌上，隔着珠帘将外面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边摇头边拈了颗剥好的葡萄扔进嘴里。
没一个看得顺眼。
观棋得了示意，走到厅前扬声宣布：“郡主有令，选婿分三关。第一关，画皮。”
庭院中一片寂静，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何意。
观棋解释道：“郡主天姿国色，未来郡马不说俊朗非凡，也得是仪表堂堂，若生得獐头鼠目、歪瓜裂枣，便不必在此耽搁时辰了。”
话音刚落，一个脸上生着麻子的公子脸色陡然难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愤然拂袖而去。
另一个身材肥胖的公子则不服气地站起来，粗声嚷道：“我爹可是……”
“滚！”珠帘后传来江逐月的声音。
观棋一挥手，立刻有两名侍卫上前，一左一右将那肥胖公子客气地“请”了出去。那公子还想挣扎，被侍卫在肩头按了一下，痛得龇牙咧嘴，再不敢多话。
剩下的人噤若寒蝉，心里都有了几分紧张。
素心适时地走至席间，按顺序挨个观面。
她原先是江逐月的母亲漱阳公主的贴身婢女，自小是在宫中侍奉的，处置起眼前的情况简直是手到擒来。
“眼距过宽者，克妻。”
“山根断折者，短命。”
“哎呦呦，这位公子，您这是三白眼，眼神不正，心术也难正呢！”
她每说一句，便有侍卫上前，将对应的公子“请”出去。
有恼羞成怒的欲要辩驳，可一望见珠帘后那道隐约的红影，到底不敢造次，只能灰溜溜地走了。
在“请”出去近十人后，剩下的人排成长队，挨个走到珠帘前行礼。前面那些不过是素心的初步筛选，最终还得郡主看得顺眼才行。
江逐月的目光从一张张或谄媚、或贪婪的脸上掠过，眼底的厌烦几乎不加掩饰。
"你。"她忽然用手中的团扇挑起身前紫衣公子的下巴。
那公子眉眼也算端正，见郡主主动，大喜过望，得寸进尺地将脸凑近了几分，恨不得将自己这张脸送到她眼皮子底下让她仔细瞧瞧。
江逐月却反手一扇，团扇的竹骨在他脸上"啪"地抽出一道红痕：“脸上扑的粉比城墙还厚，离本宫远些。”
那公子愕然，捂着被拍红的半边脸尴尬不已，后悔没早点自行离去。
江逐月看也不看他，扇子又指向后面正准备走上前来的蓝袍公子：“还有你，也给本宫速速离去。这熏的香，浓得本宫闻着都要吐了。”
蓝袍公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地站在原地。他这香可是花了重金从西域商人那里买来的，据说宫里贵人们都爱用，怎么到了她这里就成了“要吐”？
但他到底不敢争辩，低着头退了下去。
勉强过关两三个之后，江逐月扫了眼下一个走上来的便嗤笑出声：“本宫记得你，你是兵部侍郎之子……”
对面之人谄媚地连连点头：“郡主记性真好……”
“本宫记性一向好。”谁知江逐月翻了个白眼，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团扇的柄，“你就是去年秋猎时连只兔子都射不中的那位，这样的废物还妄想当郡马？你是嫌本宫这儿笑话不够多？”
那公子被骂得面红耳赤，恨不得地上有条缝钻进去，连告辞的话都忘了说，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揽风阁。
眼看着队伍快到了头。
江逐月正懒洋洋地靠在软枕上撑着下巴，忽然目光一顿。
队伍末尾一道修长的身影映入眼帘，那是个玄衣男子，满庭的锦衣华服里，他那身沉沉的玄色反倒格外扎眼。
他黑发束得齐整，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极英俊的面孔。眉目如刀削般锋利，鼻梁高挺，薄唇微抿，透着一股冷峻的疏离感。
他不像其他人那样伸长脖颈往前头张望，也没有和身边的人攀谈交结，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莫名让人移不开眼。
“那是谁？”江逐月微微坐直了身体，低声问。
观棋翻看名册，答道：“回郡主，叫顾七，是南边来的商贾。”
“商贾？”江逐月眼底闪过一丝兴味，“有意思。”
过了第一关的总共十二人。
众人重新落座后，侍卫搬进来十二个箱子，在每位公子面前都放了一个。箱子有一尺见方，由紫檀木制成，内里空无一物。
观棋宣布道：“能填满这个箱子的，才能进第三关。”
有公子立即上前请示：“我等不知郡主要看财力，并未准备，这便命人回府...…”
话还未说完，就被观棋打断：“郡主的意思是，诸位只需拿出身上最值钱的物件即可。”
众人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有的取下手指上的碧玉扳指，有的解下腰间的白玉佩，生怕自己被比了下去，纷纷将物件往箱中放去。
轮到那顾七时，他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每张面额千两，厚厚一沓，码得整整齐齐。
观棋接过，一张张清点，数到最后，眼中露出几分讶色：“顾公子，这些已经足够填满箱子了。”
顾七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始终没有往帘幕方向看。
观望着这一切的江逐月手指轻轻叩着扇骨，唇角笑意渐深。
第二关过后，庭院里还剩七位公子。
珠帘后的江逐月抚掌轻笑，转身走向内院，留下了一句：“最后一关，本宫在湖心亭等着诸位。”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选婿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