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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他在城郊一 ...

  •   他在城郊一间废弃粮囤蛰伏了整三日。

      白日缩在房梁朽木的最深阴影,呼吸压到似有若无,连檐下蚊蝇绕飞都分毫不动;夜里便贴着街巷墙根缓步潜行,敛息术层层裹住身形,混在夜色里,连守夜犬都嗅不出活人的气息。

      初入城时他全无头绪,当初藏身岩洞,只听得崖外三方人声嘈杂,辨不清谁主事、谁近身施压。

      三日里,他专挑茶寮酒肆后巷、驿馆下人杂役歇脚处逗留,不露面,不搭话,只静静听旁人闲谈碎语。

      酒酣之后,兵士最爱吹嘘当年断崖合围旧事,官职、人名、宿处、值守时辰,一字一句飘进他耳中,尽数牢牢记在心底。

      砖瓦碎屑落在肩头,他也能纹丝不动,一身蛰伏本事早已刻入骨髓,比暗处的鬼魅还要隐蔽。

      谁宿在官驿,谁值夜轮防,谁孤身回府,谁护卫最疏——一字一句,一寸一息,全记在心里。

      他不做笔录,不留痕迹,所有信息只存在脑海深处,随用随取,绝无外泄可能。

      他筛去一众远远列队、只奉命围守的普通兵卒,只锁定当年上前对峙、步步紧逼的主事与贴身执行者,朔国亲信参领,名唤乌勒,便是他敲定的第一个目标。

      他不挑重兵把守的府邸,不碰随从成群的高官,更不踏任何明晃晃的陷阱。

      他只选落单、背身、无援、无声的间隙。

      每一次出手,都要把意外降到最低,这是他数年深山藏修练出的本能,也是对陈隋最好的告慰。

      这夜四更,漏声滴断。

      乌勒值夜结束,孤身抄无人的窄巷近路返回驿馆,醉意沉沉,脚步虚浮。

      身上还带着酒肆与脂粉气,浑没把深夜空巷的凶险放在眼里。

      身后两名护卫被他嫌累赘,远远甩在半条街外,嘴里还骂骂咧咧,拖沓着不肯快步跟上。

      解惊春等的,就是这一刻。

      巷口冷风一卷。

      他如一道贴地黑影,从墙根砖缝旁的暗处缓缓滑出,没有半点脚步声。

      衣袂轻垂,不扫巷中尘埃,身形低伏,不碰檐角漏下的微弱月光,整个人就像从黑暗里长出来的一部分。

      乌勒后脑的寒毛骤然竖起,酒意惊散大半,刚要攥住腰间佩刀、旋身格挡,颈后要害已然一凉。

      解惊春出手极稳、极静、极准,正是天衍最根底的守式,被他以五层修为揉成了无懈可击的必杀之招。

      没有多余腾挪,没有运力嘶吼,所有力道尽数藏在无声一刺里。

      没有嘶吼,没有挣扎,没有兵刃交击的脆响。

      只有一声极轻的——
      铮。

      落渊出鞘半寸。

      只半寸。

      寒光只一闪,快得像转瞬即逝的错觉。

      素白剑刃不沾夜露,不映巷尾孤灯,只一瞬,便稳稳抵在乌勒颈侧肤前。

      乌勒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醉意彻底消散,浑身血液瞬间冻僵。

      他看清了。

      看清那柄握在解惊春手中、素白如霜、深埋断崖地底数百年无人拔出的剑。

      看清那百年不世出、天下无人能撼动的——落渊。

      更看清了解惊春出手间那一缕独有的气韵——
      那是陈平剑祖不传之秘,只授关门弟子的绝世武诀:万壑鉴锋。

      天下只此一脉,再无第二人能使出这般藏杀于守、敛锋如寂的剑势。

      一招之间,他便认出门路。

      一招之间,他便彻底懂了解惊春的身份。

      一招之间,他恍然明白,眼前这人,是当年断崖下,被他们一众文武联手围困,用无尽消磨耗至油尽灯枯的陈隋,拼尽性命护下来的少年。

      滔天惊怖瞬间冲上头顶,紧随而来的是彻骨的悔意。

      他终于懂了,当年自己日日上前逼问、冷眼旁观陈隋日渐衰颓的代价,在今夜,亲自找上门了。

      乌勒抬眼,对上解惊春眼底那片静到刺骨的冷。

      眼底无汹涌恨意,无暴怒怨怼,没有半分多余表情。

      只有一片死寂的、尘埃落定般的讨债平静。

      “断……崖……陈隋……”

      他气若游丝,破碎音节勉强挤出,只剩最后一点力气,认清这柄剑,认清迟来多年的清算,认清自己当年步步相逼的报应。

      下一刻,生机彻底寂灭。

      乌勒身躯软倒在地,后背轻轻磕在巷壁,连一丝沉闷的落地响都被解惊春伸手稳稳托住,缓缓放平。

      脖颈处只留有一道细不可见的平整剑痕,浅得几乎看不见皮肉外翻,却精准切断所有血脉生机。

      落渊的锋利,向来是让人来不及痛、来不及恐惧的利落。

      解惊春收剑。

      动作慢而轻,指尖捏着旧布,一层一层细致裹回剑身,重新斜负在背上,全程没有半分多余动静。

      指腹反复拂过粗布表层,将那一缕险些逸散的剑息彻底压死。

      落渊刃身不染一滴血,不留一丝痕迹,又变回那柄安静沉睡、毫不起眼的旧剑。

      巷尾护卫的脚步声还在慢悠悠靠近,他身形一矮,再度融进两侧高墙的浓黑阴影,转瞬消失在街巷深处。

      世间除了他,唯有倒地的乌勒,在生命最后一瞬,亲眼见过落渊现世。

      他没回头,没停留,没察看。

      身形一滑,重新融入巷尾阴影,转瞬消失。

      只留下地上一具冰冷的躯体,和满巷无声的风。

      天未亮,茳暨城依旧安睡。

      只等天明时,有人会在冷巷里发现一具无声的尸体。

      不见狰狞重伤,外人粗看近乎完好,寻不到显眼伤口,也没有凶手、线索。

      只有死者脸上那一抹至死未散的、惊怖至极的骇然。

      而解惊春早已回到蛰伏之地,盘膝静坐,气息归零。

      梁上阴影依旧,仿佛他从未离开过。

      他不开眼,不动容,不欣喜。

      只是指尖轻轻抵着剑布,低声对自己,也对九泉之下的陈隋说:

      “第一个。”

      债,才刚刚开始。

      茳暨城的清晨,总被一层薄薄的雾裹着。

      天刚蒙蒙亮,冷巷里那具尸体便被早起倒夜香的妇人撞见,一声尖利的惊叫划破宁静,瞬间引来整条街巷的骚动。

      巡城兵卒匆匆赶来,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却没人敢轻易上前触碰。

      死者是朔国武尊座下亲信参领,身份不低,昨夜还醉醺醺地叱咤巡街,不过一个时辰,便成了巷中冰冷的死尸。

      仵作蹲在地上,仔仔细细查验了三遍,眉头拧得几乎打成死结。

      “大人,周身无磕碰、劈砍类外伤,亦无中毒迹象,唯独颈间藏着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剑痕,浅如拂尘,却精准切断气脉,一击毙命。”

      “致命?”带队的官吏失声反问,“这般浅淡细微的伤口,怎会当场断气?”

      仵作摇头,声音发沉:“寻常刀剑绝无可能,这不是凡夫俗子能用出的手法。出手快、稳、准、狠到极致,死者连挣扎、呼喊的机会都没有,甚至来不及生出恐惧。”

      “更诡异的是……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没有飞溅血迹,没有凶手留下的任何线索,像是……凭空被人取走了性命。”

      一语落地,周遭兵卒皆变了脸色。

      茳暨城沉寂多年,何时出过这般诡异的命案?还是死在一位有身份的朔国要人身上。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个时辰内便传遍全城,飞速送入驿馆、府邸、朝堂各方耳目之中。

      朔国驻茳暨的主事之人闻讯赶来,一见死者面容,脸色瞬间铁青。

      当年断崖围困,此人正是亲随拓烈左右的亲信,冷眼旁观全程,如今这般死法,由不得人不往那处联想。

      “查!给我彻查!”主事之人厉声下令,眼底满是惊怒与忌惮,“封闭街巷,排查所有流民、散武人,昨夜出入此地者,一个都不许放过!”

      云国密探得知消息,第一时间收敛了行踪,不再随意游走打探,纷纷缩回驻地闭门不出。

      他们最擅明哲保身,一眼便嗅出这桩命案背后牵扯断崖旧事,谁也不愿沾染上半分血腥。

      狄国官府左右为难,一边要应付朔国的强硬施压,一边又无半点头绪,只能硬着头皮加派人手,沿街盘查,闹得满城人心惶惶。

      所有人都在猜凶手是谁。

      有人说是江湖仇杀,有人说是内部倾轧,有人猜是落渊持剑人报复,可猜来猜去,终究没有半分实证。

      他们翻遍街巷,查遍流民,抓了不少形迹可疑之人拷问,却连凶手的半片衣角、一丝气息都没能摸到。

      然而,真正的凶手正安安稳稳蛰伏在城郊废宅的梁上阴影里。

      解惊春盘膝而坐,呼吸平稳,气息归零,仿佛昨夜那场无声索命,从未发生过。

      他耳力极佳,城内的骚动、兵卒的喝问、朔国的暴怒、狄国的慌乱,隔着数里距离,断断续续传入耳中。

      可他面色始终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波澜。

      这些喧闹,与他无关。

      这些追查,碰不到他分毫。

      他只是微微垂眸,指尖轻轻抵着背上裹剑的粗布。

      落渊安静如初,没有剑鸣,没有异动,仿佛昨夜那半寸出鞘,只是一场虚幻的梦。

      陈隋教他的万壑鉴锋,他用在了索命之上。

      陈隋教他的稳与藏,他用在了全身而退之中。

      陈隋用命护下的他,终究走上了一条以杀止恨的路。

      他不后悔,也无可后悔。

      屋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渐渐响起的市井喧闹,隔着遥远的距离,显得朦胧而不真实。

      解惊春缓缓闭上眼,将那些纷扰尽数摒除耳外。

      第一个,已经了结。

      债,才刚刚开始。

      下一个,不会太远。

      白日里城内盘查依旧没有停歇,街巷间巡守兵卒往来不绝,盘问声此起彼伏。

      各方势力彼此试探、相互猜忌,查遍线索却一无所获,整座城池人心惶惶,始终无法揪出真正的行凶之人。

      解惊春静守在废宅梁上,整日滴水未进,身形隐在浓暗阴影之中。

      城内所有人的行踪动向,尽数落入他耳中。

      他在心底反复梳理剩余仇人的作息、居所与护卫排布。

      乌勒惨死一事在前,幸存的旧人必定心生忌惮,出行随从增多,宅院守备也层层加固,可这一切依旧打乱不了他的步调。

      半生都在蛰伏隐忍,他最擅长的,便是在铜墙铁壁般的防备里,捕捉转瞬即逝的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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