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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救人(修) “随我回家 ...
五月初三,端午将至,河桐镇下起了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地往下坠,打湿青石板的街道,沾上过往行人的衣摆。
宁梆探出头左右看了看,没见着老主顾便往竹椅上一躺,扯了张包肉的荷叶盖在脸上,准备偷闲眯一会儿。
哪知眼睛才闭上不久,摊位前就有人叫了。
“阿梆,肥一些的五花肉还有没有?给我切一块。”
“有,还剩一些。”他扯开荷叶丢到一旁,站起身,利落地拿起磨刀棍和细长的分割刀。
磨刀棍在肉上划了划:“王婶,你瞧着这一块怎么样?六分肥四分瘦,是顶好的上五花,要不是今天落了雨,这时辰早已经卖光了。”
这样的肉最受农家人喜欢。
虽说要比精瘦肉贵个三文,但瘦肉剔下来能炒一盘菜,肥肉分出来能熬些油,剩下的油渣当零嘴或是和叶子菜一起炒都很不错,合计下来还是划算的。
王婶一听一看,果然笑着点头:“就要这块,来个一斤咂摸咂摸味就够,多了我可买不起啊。”
宁梆大笑几声,分肉刀的刀刃在磨刀棍上来回蹭动,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王婶放心,我刀下有秤。”
语罢,他手起刀落,在那五花肉上划了一小块出来。
拿着肉在手上掂了掂,他点点头,不过还是当着王婶的面过了一遍秤。
肉放在盘里,秤砣吊在杆上,绳子卡在一斤偏一斤一两之间的位置稳住不动,正正好好。
多送一秤,这是屠户们惯会做的事,这么点也亏不了,但讨得主顾欢心了,日后就会多来光顾生意。
“婶子您瞧,我的准头如何?”他把秤杆递了过去。
王婶踮着脚仔细地看了几眼,发现比一斤还多了点,抖抖肩膀笑着站直了:“你我还信不过吗?自然是准的。”
“那就行。”宁梆朗笑几声,寻了片干净的荷叶将肉包好,然后扯了条棕榈叶绑住,“收您十五文。”
王婶一手给铜板一手接肉。肉装进背上的竹篓,感受到份量便笑着夸了句:“阿梆可真能干。”
“婶子你……”
“杀人了啊杀人了啊,卖猪肉的老哥儿杀人了啊!都快来看,来评评理啊!”
宁梆话还没说完,就忽然被一道哭嚎声给打断。
他与王婶皆扭头看去,看见了张皱缩在一起的苍老的脸,眼睛浑浊,眼角还粘着白黄黏糊的眼屎,此刻正边哭喊边拍大腿。
是河桐镇小稻村曾家的李氏。
“曾家的,你来这里发什么疯?”王婶先一步骂出来。“你倒是还有脸来了。”
“你这个背时的老鸡婆,我和他说话跟你有狗屁关系。”李氏朝王婶吐了浓痰,抹了下因为没牙而软趴趴的嘴唇,然后又看向宁梆,“你嫁不出也不能杀人啊,为什么要杀我的孙子?!
“我的大孙儿诶,那可是好不容易又怀上的,村里人都说看肚皮是个小子啊,就这么没了!没了孙儿夫郎还伤了身体,这要花多少银钱才能养好!”
这个时辰正是镇上人多的时候,她这几嗓子一嚎,顿时吸引了不少的人。
见她口水都快喷到自己肉上了,宁梆额头突突地跳了几下,随后抓起砍骨刀砰地一声剁入案板里:“离我铺子远点,再走近就剁了你。”
李氏被吓得一趔趄,猛地往后退了几步。
呆愣几息后她猛地回神,扑通一下坐在地上:“天老爷啊,天菩萨啊,开开眼吧,这老哥儿不仅杀了我的孙子,现在还想杀我啊,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我苦啊!”
越嚎越大,越喊越委屈。
护住了肉的宁梆镇定些许,他忍着脾气和吵闹反问李氏:“你把话说清楚些,什么叫做我杀了你孙子。我见到你们一家都觉得晦气,更别说去找你儿夫郎了。”
李氏:“就昨日,昨日你去小稻村收猪,然后瞧见我家小巧大着肚子走过,你就故意放猪去撞他!”
等她赶到的时候,小巧正捂着肚子喊疼,腿下流了一地的血。
好好的大孙子没了,李氏又急又气,而在听到小巧说撞他的人是宁梆后,她又多了些旁的心思。
宁梆是屠夫,屠夫的家底可不薄,要不然当初两家谈婚事时也不会给那么多陪嫁。
她儿新婚前一夜带着小巧私奔,让她到手的十两嫁妆不得不退回去,跟剜肉一样疼。这次好不容易得了这个机会,可不得好好敲宁梆一笔?
不,可不能说是敲。
她的好大孙被宁梆给害死了,这是合该要赔的,最少也得赔个二十两!
一个丑哥儿的嫁妆都值十两了,一个快要成型的男娃可不就得二十两?
于是今日一大早她就乘着牛车匆匆赶来了镇上。
想到昨日的事,李氏的底气又足了些:“你故意撞小巧害死我的孙子,告到县老爷那里去可是要偿命的。念在当初有过一些交情,我们也可以放过你,只要你赔我二十两给小巧养身体的钱。”
宁梆笑了,被气的。
“你做青天白日梦呢?我他娘的都不知道李小巧长什么样。”
李氏却好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擤了下鼻涕甩在路边,继续哭:“你不能因为我家阿财没娶你,你心里怨恨、嫉妒,就这样害人吧?那可是一条人命,一个要成型的男娃啊。我的孙诶,我的孙啊……”
宁梆眸子暗了下来,留有竖疤的眉心皱起:“你倒是还敢提这一茬。”
他长得不讨汉子喜欢,人高马大没个哥儿样,打小就跟着阿爹学怎么杀猪做屠户,更是让汉子避而远之。
眼见着年纪一天天变大,十八岁那年他阿爹阿娘终于坐不住了。
河桐镇的媒婆寻了个遍,身边的七大姑八大姨都求了一通,嫁妆加到了十两银子,陪嫁还送两头猪、五只鸡、五只鸭、两床新棉被、一个黄花梨的大木柜,这才终于跟小稻村的曾家搭上了线。
原因也很简单,曾家穷。
其实早之前还过得去,只因他们阿爹在他们十一二岁那年上山捡货跌了一跤,将大腿处的骨头给跌断了。起先只是下不了地,后来整个下半身都瘫了,躺在床上让人伺候不说,还得每日一帖药吊着命。
农家人本就没多厚的家底,这么熬了六七年,人去了,家里也被彻底拖垮了。
总之最穷的时候,两兄弟仅有一条能见人的裤子,谁出门谁穿。
穷成这样是谁都不愿意嫁,宁梆家里人自然担忧过。
只是这一,寻遍了整个河桐镇,全须全尾、有鼻子有眼愿意娶宁梆的就曾兴财;二,宁梆自己也是想成亲的。
加上媒人与他们说,说这曾兴财是个勤快的,人也老实,送走了他们阿爹,往后定会越过越好。
宁梆一家听着觉得也是,人总归是要往后看的,所以还是点了头。
相看定的地方在离猪肉铺不远的茶馆,两家人坐了两张桌,不说今日是来相看夫郎夫婿,只说是得闲了来饮茶的。
抿了口凉茶,宁梆问了媒人是哪个,然后隔着桌子大大方方地看过去。
嗯,虽说没他高,长得也只能算是端正,但有鼻子有眼,瞧着也有把子力气,杀猪的时候应该能按住猪,还不错。
至于曾兴财是怎么看他的,那媒人后来也没跟他说,只说曾家答应了。
总之两人的事就这么定下。
采纳、纳征都很顺利,吉日也迅速定了下来。眼看着成亲的日子一天天接近,谁知拜堂前一夜,那曾兴财竟然带着同村的一个小哥儿跑了!
听人说那小哥儿不过曾兴财下巴高,细胳膊细腿,说话也轻声细语,和宁梆完全两模两样。
这事一出,宁梆立刻沦为镇上的笑柄,多少人当面不说背后也说,说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嫁出去,怕是往后都得赖住他阿爹阿爸,成个没人要的老哥儿。
还说他找不到夫婿,那他阿爹阿爸苦了半辈子才做起的肉铺就后继无人了,等他阿爹阿爸走了,不过几年肉铺就肯定会败在他手里。
他胸口闷、心里堵,最后拿着剔骨刀剜下了眉心的孕痣。
嫁不出去的就不嫁了,后半辈子就把自己当个汉子活!
逃婚的事过了已有两年。
事实证明,他确实能活得挺好,虽说吃穿方面不如阿爹阿爸还在的时候,但起码铺子没败,生意也越来越红火。
两年间他也没再和曾家的人碰过面,没曾想好好的日子过着过着,狗屎自己黏鞋底上了。
“为什么不敢?”李氏吸了下鼻子,用掌根抹去脸上浑浊的泪,“你都敢杀人了,还怕被人说吗?你就是怨恨我们阿财当年没娶你,但这也不是我们阿财的错。你看看你哪有哥儿的样子,长得丑就算了,还抛头露面,谁知道有没有跟别的汉……”
“我有没有跟别的什么?”宁梆将插在案板上的砍骨刀拔起,刀刃对着李氏,沉声说:“我没听清,把你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李氏一个激灵,呼吸颤颤:“你,你……”
“宁梆,你要做什么?”另有一道声音由远及近急急地插入,几息后到了铺子的跟前,将坐在地上的李氏给扶了起来。
宁梆定睛一看,竟然就是那曾兴财。
“要做什么?要把你老娘剁了当下酒菜。”宁梆说着,就大步流星地从侧门出了铺子,直朝母子二人走去。
曾兴财一个汉子还没宁梆高,刚开始还能撑些气势,眼见着宁梆举着砍骨刀越走越近,身形一闪躲到了他老娘的身后:“你……你这是杀人,杀人是要砍头的!”
“你老娘和你夫郎不是说我杀了你儿子?杀一个也是杀,杀两个也是杀,今天你们就死一块吧!”
语罢,宁梆抡动胳膊,高举起手中的刀往下砍。
速度之快、力道之大,似是卷起了一阵风。
“啊啊啊,杀人了啊——”
李氏和曾兴财抱着高声惊叫,母子两人的鞋底湿了一大片,竟然是双双被吓到尿裤子了。
宁梆哼笑一声,手一偏,刀刃贴着李氏的脸往下滑,砍断了她几根头发:“没胆的玩意竟然也敢来我这里敲钱。
“李小巧我没见过,孩子没了不关我事,趁我现在还能忍住脾气赶紧滚,以后也别再来碍我的眼。”
说着,他踹了一脚曾兴财的小腿:“滚!”
锋利的砍骨刀就在身侧,曾兴财哪还敢多说什么,连忙拽着自己的老娘往远跑。
多活了几年的李氏还是要大胆些,逃命了还要丢下几句“你这辈子都嫁不出去”和“你的铺子赶紧黄”此类恶语。
他们母子二人走了周围也没变清静,看热闹的人交头接耳,说着旁人听不清的小话。
不过不用猜,宁梆也知道小话里头有和李氏差不多的,比如议论他行事作风如此剽悍,这辈子怕是真的难寻夫婿。
夫婿?
宁梆摇摇头,往铺子里头走。
他现在想通透了,不再是别人愿不愿意娶的事情,而是他不想再随便找个人。
十两银钱不知能买多少头又重又漂亮的猪,何苦用十两便宜了黑心烂肺的人。
现在多杀猪卖猪多赚些银钱,等到真的想要人陪的时候再去买一个回来做上门夫婿,比嫁到别人家好多了。
刀甫一放下,不远处又着急忙慌地传来叫喊声:“不好了不好了,有人落水了,快来救救人啊。”
这嗓子不小,周围看热闹的都被吸引住,立刻默契地往河边跑。
宁梆顿了顿,也跟了过去。
等他赶到的时候,河边已经围了好些人,叫喊的叫喊、拿棍的拿棍,都对着河里那个随着水起伏的小黑点。
那黑点实际是个人,这人眼睛紧闭、面色苍白、嘴唇发绀,被水冲来冲去,不知活着还是死了。
“天老爷啊,听不见话了,这得泡了多久?”
“人死了得浮上来,这约莫还活着,有会凫水的吗,把人救一救吧!”
宁梆虽是个屠夫,但打小在河边长大,水性自然也不差。
眼见着周围一圈大多都是没他高没他结实的婶子和阿叔,他也不扭捏:“阿叔婶子们让个道,我来。”
语罢,撩起衣摆往裤腰里一扎,胳膊抡了两圈就跳入水里。
雨天的河水有些急,丝丝缕缕的雨滴又砸进去不少凉意,宁梆入水打了个哆嗦,手脚也有些僵,蹬了几下水才找回感觉。
他手臂长,左右划了几下就到了人的身边。
人已经晕了,不会挣扎也不会拉扯他,他手从那人背后穿过,让人面朝天躺水里,然后借着这个姿势赶忙带回岸上。
有经验的阿叔立刻从他手里接过人,把人嘴撬开看看里头有没有堵什么东西,然后又压着肚子颠了几下,那人立刻呕出几口河水,喘气也喘得大了些。
总之等宁梆拧干衣服上的水走过去,那人气色已经比在河里时好多了,有了些活人味。
他站在旁边定睛一看,嚯,长得怪俊秀的,汉子、哥儿、姑娘宁梆都没见过比这人更好看的了。
身着浅蓝道袍,头带儒巾,还是个书生样。
“这是谁家的小子?”
“看着有些面生,不是咱们镇上的吧?”
“小曲河上游在水安镇,该不会是那镇上的人吧?”
围观的阿叔婶子们一人一句,声音混在雨里嗡嗡地响,大抵是被吵到了,那书生再呕出几口水后,悠悠转醒。
先跟他对上眼的,是宁梆。
看着宁梆,书生愣了几秒。
呆愣的样子也好看,宁梆笑了:“还傻着呢?我已经把你从水里捞上来了。你是哪个镇的人?”
“……”他眨了眨眼,声音没什么力气,“水安镇。”
宁梆:“叫什么名字?”
书生不说话了。
于是宁梆就转问:“父母住在何处?我们送你回去。”
“……无父无母。”
宁梆:“那你住的住处呢?”
书生自嘲一笑,如心死般闭上双眼:“天地之大,已经没了我的容身之处。我原是要魂归河底的。”
这好懂,周围的婶子阿叔都听明白了——无父无母,无家可归,一心寻死。
宁梆脑中白光一闪,定定地看着他。
先是看那张比一般哥儿还好看的脸,寻死的模样都别有一般风味。接着是他的儒巾,最后才是他比一般汉子瘦弱的身体。
他们家从前杀猪也养猪,猪仔都能养大养肥,没理由人不行。
“喂。”宁梆蹲下,与他平视上,“既然你无父无母也无家可归,那就跟我回去,如何?”
大家好啊
因为怕文案太长了影响观感,所以把一些阅读须知放在了第一章作话,以下是须知内容:
◆慢热文,正文不生子
◆物价和时代背景在参考明朝仁宣之治时期的基础上做了一定改编,因此当做架得很空文来看就行
◆三万字前隔日更,三万字后随榜单更新,更新时间为早上十点
就这样,啾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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